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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0(第6页)

战友死尽,关隘已失,天地虽大,再无她立锥之地,亦无她可赴之约。她还能做什么?

她走到了那面蒙尘的、鼓皮开裂的战鼓前。沉默地,用尽全身力气,抬起了旁边早已腐朽的鼓槌。

“咚!”

沉闷而嘶哑的鼓声,打破了死寂,惊起了几只食腐的秃鹫。

她开始擂鼓。不是激昂的战鼓,而是沉重、缓慢、如同送葬、又如同招魂的节奏。每一声,都仿佛用尽她残存的生命。

鼓声中,她抬起头,望向昏黄的天空,沙哑的、不成调的声音,开始怒喊:“我回来了!陈仓道是真的!我走到长安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嘶吼,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吼出来,将这三年的颠沛、绝望、不甘、愤怒,全部倾泻进这荒原!

她想起赵叔还说过另一个苦涩的「笑话」:“丫头,你知不知道,玉门关,就是鬼门关,现在和干初那段时间不一样,现在过了玉门关,就很少有汉人了,而酒泉就是九泉……去了,就难回头咯。”

于是她没有停下,也不管朔人会不会发现她,她只是在和秃鹫对话。

“你们听见了吗?!

玉门关没了!

但我还在!我回来了!你们听见了吗!”

如果说酒泉就是九泉,那么我的喊声,能不能传到九泉之下啊?

瘦骨嶙峋的身影,在废弃军镇前,对着苍茫天地与无尽尸骸,疯狂擂鼓,嘶声呐喊,如同末路的孤魂,在进行最后、最无望的祭祀。风卷黄沙,掠过她单薄的身体,将她的哭喊与鼓声吞没,仿佛天地从未在意。】

长安,尚书省遗址,现在的临时指挥中心。

萧靖川深吸一口气,将视线从天幕上移开,他指着地图上河西走廊最西端,玉门关、阳关、酒泉郡一带,眉头紧锁。窗外,是长安深秋高远的天空。

萧靖川:“按照原本的历史,玉门关现在还没有失守。但已经到了这步田地,更西边的阳关、敦煌情况恐怕更糟。朔人主力被我们击溃后,残部西逃,与当地留守势力合流,正在舔舐伤口。若让他们在河西四郡彻底站稳,背靠西域可能的外援,来年必成心腹大患。”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向身旁的顾月,手指重重敲在玉门关的位置上:“顾月,真正的大雪封山封路,还有一个多月。朕问你——”

他停顿,一字一句,声音清晰而沉重,仿佛带着千钧之力:“你敢不敢赌,用这最后一个月,结束河西战事,打穿这条走廊,把旗插到玉门关外?”

这不是从容不迫的远征,这是与天气、与后勤极限、与敌军残余力量、与未知风险的一场疯狂赛跑。

赌赢了,则河西底定,西域门户重开。赌输了,大军可能困于河西,损兵折将,甚至影响关中继续的统治,让中兴成为一场笑话。

烛火在顾月深邃的眼中跳动。他没有丝毫犹豫,迎上萧靖川的目光,抱拳,声音平稳却斩钉截铁:“陛下敢赌的,臣一向敢赌。”

“一个月,”顾月的指尖在地图上从长安划过秦关、凉州、甘州、肃州,直至玉门关,“足够臣,去把该接的人接回来,把该立的旗,立起来。”

“好。”萧靖川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顾月的肩膀。然后,他看向一直沉默的君右丞:“老君,你呢?”

“臣……遵旨。”

君右丞叹了口气,同样没多说什么,那些劝谏已经全都碎在了脑海里。哪怕萧靖川能被他劝住,那看到这段天幕的千千万万人呢?

已经没有必要了,是非成败在此一举,就看……上天是否垂怜,垂怜他这个本质上的普通人,也能在燃烧后照亮像萧靖川,顾月这样的历史明星一般的光。

是的,最薄弱环节在于他,君右丞心想,他知道的,一个月拿下河西,顾月在干初的时候就已经做到过,现在的顾月肯定和干初一样锋利,但是他不一定啊。

干初……他做到了稳定后勤,那明明只是一场机缘巧合下的最高答卷,他自己也无法复制的最高答卷。

一个来自21世纪的普通人,真的可以像这些留名青史的天之骄子一样,多次做到那些堪称神迹的事情吗?

萧靖川看向沉默的君右丞,他好像又知道了对方在焦虑些什么,他一直知道所有人在想什么。

“老君,别紧绷着啊。”

萧靖川走到君右丞旁边,搭上了他的肩膀:“别忘了高祖一县之才,可以治理天下啊。更何况我们来自五湖四海,可谓是一国之才,一国之才,有什么做不到的?”

第88章惊喜他挺高兴的。高兴于君右丞终于……

长安,尚书省旧址,烛火摇红。

关于西进的最终决策已然下达,具体的军事调度与后勤保障方案进入最后推敲阶段。

顾月与点翠仍在就某些军械改良的细节低声交换意见,舆图上密密麻麻的标记和线条仿佛随时会跃出纸面,化作西征路上的金戈铁马。

萧靖川却注意到,一向发言积极、思虑周详的君右丞,今日显得有些沉默。

他只是垂眸看着自己面前那份关于长安及周边郡县粮秣、民夫、器械的最新统计清册,手指无意识地在纸缘摩挲,眉头微蹙。仿佛沉在一片旁人难以触及的思绪里。

会议暂歇,点翠非常看颜色地拉着一脸茫然的顾月去了隔壁,准备看她新制的某件「小玩意儿」,商量如何在短时间内更换军队制备,厅内只剩下萧靖川与君右丞二人。炭火偶尔噼啪一声,更显得寂静。

“老君,”萧靖川忽然开口,声音不大,打破了沉寂,“你可是在为西进的后勤忧心?还是觉得朕与顾月此赌,过于激进?”

君右丞闻声抬眼,摇了摇头,唇边泛起一丝带着些许疲惫的苦笑:“陛下与大将军决策已定,臣自当竭尽全力筹措调拨,不敢言忧。只是……”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摞厚厚的文书上,“只是每每思及此番重任,深恐才具不足,有负陛下所托。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河西路远地瘠,一月之期……难。”

他这话说得含蓄,但萧靖川却听出了其中更深的一层意味。

他的这位疑似来自后世的相国不知道为什么,身上始终带着一种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对自身才能的不确信。

可君右丞明明那么优秀,他精于计算,善于统筹,在萧靖川推行的诸多新政中扮演了关键的执行与调和角色,可谓劳苦功高。但他似乎总将自己定位为一个普通的办事员,而非萧何、房玄龄那样可定鼎天下的「相才」。

君右丞仰望历史上那些名垂青史的宰相,却看不见自己在这乱世中,于南北干夹缝间,勉力维持政权运转、并在北伐中统筹庞大后勤的功绩与不易。

更妄论在干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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