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军人」,他们身上却几乎看不到统一的制式军服。有的穿着破烂的皮袄,有的裹着不知从哪个朔人尸体上扒下来的不合身皮甲,更多的是普通牧民或农夫的装束,只是手中拿着刀枪,眼里熬着血丝。
他们沉默地收敛着同袍的遗体,动作熟练而麻木,仿佛已经重复了千百遍。
玉门关没有足够的木材做棺材,更遑论棺椁。
但他们有一种悲凉而固执的传统:用战场上残破的、被鲜血浸染的旗帜,或者从朔人那里缴获的红色布料,将阵亡者的遗体仔细包裹。远远望去,一排排「红棺」躺在冻土上,刺目而壮烈。
少女加入他们,动作同样熟练,只是每次将红色覆盖在冰冷僵硬的面容上时,她的指尖都会微不可察地颤抖一下。
她跟在一个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的军汉身后——正是刚刚砍死那两个朔人的军汉。
这汉子动作最为利落,力气也大,独自就能搬动沉重的遗体。他并非行伍出身,本是关外几十里一处绿洲上的棉花牧民,姓赵。
几年前,朔人肆虐,家园被毁,他听说玉门关还在抵抗,便提着砍刀,带着几个同样家破人亡的乡亲,一头扎进了这座孤城。
像他这样的人,在如今的玉门关才是大多数。真正的边军,早在七年前最惨烈的几场防御战中,就几乎打光了。
现在守在这里的,是被朔人轻蔑地称为「乌合之众」、「野狗」的百姓。但他们用七年时间和无数次打退进攻证明,野狗被逼到绝境,獠牙同样致命。
他们一起收敛了一位老者的遗体。
老者很瘦,几乎皮包骨头,须发皆白,手中却紧紧握着一柄磨损严重、但依然看得出制式的长刀。他身上的旧军服虽然破烂不堪,但样式与周围人都不同,依稀能看出是多年前大干边军的制式。
赵叔轻轻掰开老者握刀的手指,叹了口气:“老马头……关里最后一个还有正经军职的老兵了。我听他说过,他十五岁就顶替他爹的名字,来玉门关戍边了。这一守……就是六十五年。八十岁了,到底没能「归」。”
赵叔用粗糙的手掌抹了把脸,不知是擦汗还是擦去别的什么,声音沙哑地低吟:“「十五从军征,八十始得归」……简简单单的两句诗,一辈子,就这么没有了。”
他环顾四周忙碌收敛的身影,那些包裹在红色中的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躯体,“这又是多少人的写照呢?”
沉默持续了片刻,赵叔将老马头的「红棺」与其他牺牲者放在一起,望着关内所剩无几、面有菜色的同伴,又望了望关外朔人暂时退去却并未远走的营垒篝火,眉头拧成了疙瘩。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声音沉重,“关里能战的人越来越少,箭矢快光了,盐巴和药材早就没了,粮食……也撑不过这个冬天。我们得……得想办法,向朝廷求助。”
说出「朝廷」两个字时,他的语气充满了不确定和渺茫。
朝廷还在吗?
谁都不知道,关外面发生的事情。
“朝廷?”旁边一个正在包扎伤口的人苦笑,“赵大哥,朝廷在哪儿啊?南边?北边?长安?燕京?金陵?哪个朝廷还记得玉门关这旮旯?七年了,音讯全无,怕不是早把我们忘了!”
“长安!”一直沉默跟在赵叔身后的少女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她抬起头,脏污的小脸上,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朝廷绝对还在长安!我相信长安,也相信干,我……我要去长安求援!”
此话一出,周围几个听到的人都愣住了,像看疯子一样看着她。
赵叔更是猛地转身,铜铃般的眼睛瞪着她:“胡闹!你个小丫头片子知道什么?!长安?你知道长安在哪儿吗?在东边!隔着上千里!中间全是朔人的地盘,重兵围着,关卡林立!你去?去送死吗?怕是还没走出百里,就被抓去当奴隶了!”
少女被他吼得缩了缩脖子,却没有退缩。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伸手进自己那件宽大号衣最里层,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用油布和羊皮层层包裹、贴身收藏的小包。
她的手因为寒冷和激动微微颤抖,但解开包裹的动作却格外郑重。
油布展开,里面是一张折叠起来的,颜色发黄,边缘磨损严重的皮纸。她将皮纸小心地在地上铺开一部分。借着雪地反射的微光,可以看清上面用黑色和朱砂绘制着复杂的线条、山脉、河流、关隘的标记。那是一张舆图,一张显然历经岁月、被人反复摩挲查看的舆图。
“我有路!”少女指着舆图上一处标记,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我不瞎跑!我有舆图!是……是我爹娘,当年从长安逃过来时,家里传下来的!他们说,这是保命的东西,比金银还重要!”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扫过赵叔和其他围拢过来、面带惊疑的同伴:“你们不信我,难道还不信大将军了吗?”她手指重重点在舆图一角一个模糊的朱砂印痕上,那印痕虽已褪色,但依稀能辨出是一个复杂的、带有「顾」字纹样的徽记!
“这份舆图,可是大司马大将军顾月当年督师西北时,亲自勘定绘制的备用秘道图录!是真的!”
少女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我爹说,当年顾大将军不仅用兵如神,还极重后勤舆地,令军中精锐斥候和熟悉地理的向导,秘密探查了多条备用粮道和奇兵小径,以防不测。这张图,就是其中之一!”
她手指在舆图上蜿蜒移动,划过重重山峦和河流标记:“图上说,有那么一条路……一条非常隐秘、非常难走的路,可以绕过朔人重兵布防的主要关隘和河谷,从陈仓故道方向,迂回穿插,最终抵达长安附近!”
“陈仓?”一个年纪稍大、似乎读过些书的老卒疑惑道,“汉初大将军韩信「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那个陈仓?”
“对!就是那个陈仓!”少女用力点头,眼中燃烧着希望的火苗,“陈仓一定有路!汉代大将军走过的路,干初的顾大将军又重新确认并补充了的秘路!两代大将军啊!汉代的韩信大将军,和我们大干的顾月大将军!他们留下的东西,怎么会是假的?”
她越说越激动,仿佛要将胸中积压多年的渴望和信念全部倾泻出来:“为了找到、确认这条路上还能不能走,这些年,我们派出去多少人?张叔、李伯、还有我哥……他们拿着拓印的简图,一批批地往东摸,一批批地t没了音讯!他们都死在这条路上了!但他们不是白死的!他们用命换回来一些消息,证明有些地段还能通行,有些关卡已经变了……”
少女的声音哽咽了,但眼神却更加倔强:“大家都撑了这么长时间了,为了什么?就为了守着这堆破墙烂瓦吗?不是!西京长安,北京燕京,南京金陵——随便哪一个京都好!我的心,我们的心,不该只在这玉门关!”
她挺起单薄的胸膛,用尽全身力气喊道,仿佛在对这苍天荒漠宣告:“我心在干啊!”
最后几个字,嘶哑却震耳欲聋,在寂静的关隘内回荡,震得每个人心头一颤。
赵叔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脏兮兮、却仿佛浑身都在发光的少女,看着她手中那张承载着两代名将智慧与无数探路者鲜血的古老舆图,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去长安?穿过朔人数千里控制区?凭一张不知真伪、且显然危机四伏的陈旧秘道图?这想法疯狂得无以复加。
“你疯了?!”赵叔最终只能干巴巴地挤出这句话。但语气里的绝对否定,似乎已经松动。
“我没疯!”少女紧紧攥着舆图,手指关节泛白,目光扫过周围一张张或震惊、或茫然、或隐隐燃起一丝希望的脸,“再待下去,大家一起饿死、战死在这里,和拼命去试一试,万一能搬来救兵,哪个是疯?马爷爷他们守了一辈子,等到死了,也没等到援军。我们……我们还要等吗?”
她将舆图仔细重新包裹好,紧紧贴在胸口,仿佛那是她最后的生命之火:“陈仓有路。大将军留下的路。我要去走。”
风雪不知何时又大了起来,呜咽着穿过关隘,卷起地上的雪沫,拍打在那些沉默的「红棺」和活着的人脸上身上,冰冷刺骨。远处,朔人的营火在风雪中明灭不定,如同贪婪兽瞳。
玉门关的存亡,或许就系于这张舆图,和这个决心踏上一段几乎必死之旅的少女身上。
还会有奇迹发生吗?没有人知道。】
第87章缚戎人(天幕)早知如此悔归来,两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