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祭奠那家伙最喜欢写东西了,平时记的……
金陵,钟山。
萧四站在一处避风的崖石后,从这里能看到不远处的万古长青宫遗址。
他手里拎着一个粗糙的陶罐,里面是廉价的烈性烧酒。他沉默地、缓慢地将浑浊的酒液倾倒在距离万古长青宫遗址有一段距离的嶙峋岩石上。酒渍迅速□□燥的石头吸吮,只留下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很快也会被风吹干,了无痕迹。
就像他穿越过来之后的那些便宜同事们一样,明明曾经黑衣白面让文武百官闻风丧胆,如今却天子一言,便什么也没留下。
他在祭奠。
祭奠那些没有名字,只有代号,此刻已随着那座奢华「陵墓」永沉地底的同事。
酒液每洒下一次,他脑海中就闪过一张模糊的、覆着白色面具的脸,或是一个干脆利落的手势,一声压低的咳嗽。
他们不是朋友,甚至算不上同伴,只是被同一根残酷的绳索捆缚着走向终局的影子。但此刻,在这劫后余生的高处,他们是他在这个陌生而疯狂的世界里,唯一能追溯的、带有共同记忆的「同类」。
自从来到这个陌生又熟悉的时代后,这些人是他唯几有联系的人了。
萧四祭奠他们的死亡,也在勉强偿还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自私——现代人的灵魂无法理解为何要为一个帝王的妄念殉葬,生存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忠君或荣誉的灌输。
他逃了,在最终的聚t合号令发出时,他没有去。
而代价是什么?是永远无法再行走于阳光下的身份,是后半生无尽的追捕与藏匿,但他觉得值。
萧四蹲下身,面前用碎石压着几张黄纸——没有名讳,只潦草地写着一个个天干和数字——那是没有赐姓的暗卫们的名字。
他将最后一丝酒液倒尽,酒液在坠入泥土时扯出清亮的弧线。
“甲二,你欠我的三两银子不用还了。”
“丁七,你妹妹我会托人送她去岭南,你放心吧,不放心也没有办法,现在能帮你的只有我,我就只能做到这步了。”
酒壶倾斜的角度很稳,可惜没有冥钞,也不知道在干朝时期的钟山烧纸会不会「放火烧山,牢底坐穿」。
属于2025年的自己让他在山中夜雾里短促地笑了一声。
脚步声就在这时穿过雾幕而来。
就在酒液将尽,他准备将空罐也扔下悬崖,让这一切随风散去的时刻,身后传来了极轻的、踩碎碎石的声音。
萧四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手已按向腰间暗藏的短刃,暗卫的身手至少给了他点底气,让萧四敢猛地回头。
要是站在这里的还是那个普通的历史系大学生的话,恐怕已经躺下装死了,但是至少现在他还敢回头。
交错的枝叶中露出那张过分年轻平静的脸,发丝有些凌乱,衣摆也沾着尘土与草屑,显然也是经过了一番不轻松的跋涉才来到这高处。
他的肩头停着一只青翠色的小雀,而他本人就那样静静站着,看着萧四,看着地上未干的酒渍。
站在不远处山径拐角处的,是六皇子萧川。
萧四对这位皇子再熟悉不过,他记得自己去诏狱找过这位皇子,但是最后发生了什么就记不清了。
萧四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为什么六皇子会在这里?!他就这么倒霉吗?跑都跑不了?早知道就不回来——
这个时间,这个地点……
萧四脑中飞快地转着,试图用这个世界的逻辑去理解:万古长青宫沉没,陛下……恐怕也凶多吉少,国朝剧变,权力交接……这位已经因为天幕登上风口浪尖的皇子,未来的干武帝,或许是在进行某种不为人知的布置?
嘶,当年应该好好学习的!这样的话至少能知道武帝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而不是大众印象里的影子——
但是不管武帝是什么样的人,自己一个本该殉葬的暗卫都不应该出现在此,这简直是自投罗网啊!
萧四喉咙发干,六皇子不能灭口吧?也不知道他打不打得过干武帝……
两人之间隔着一整座刚刚沉入地底的王朝秘藏,在山风满卷中沉默。
然而,萧靖川开口了,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近乎闲聊的随意:“你在祭奠父皇吗?”
萧靖川的声音甚至带着些许好奇。
萧四的脊背僵住。他慢慢抬起头,看见年轻皇子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夜色里,没有问责,没有惊异,只有一种奇怪的……了然。
“不是。”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割开夜幕,沙哑得陌生:“臣在祭奠……同事。”
不知道为什么,在六皇子面前,他什么也无法隐藏,这个年轻人有一种可怕的力量,让你不受控制地想要把一切向他摊盘。
那个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词汇坠地时,山风恰好卷起那几张黄纸。
萧靖川的目光掠过那些焦黑的边缘,掠过石头上毫无章法的刻痕,最后停在萧四仍攥着酒壶的手指——那里有长期握刀留下的茧。的确是一个暗卫的身体。
可是他的确说出了「同事」两个字,上次听到这个字,还是在君右丞嘴里。
“同事。”萧靖川重复这个词,他没有忽然上前两步,走到萧四面前:“他们可有名字?”
“暗卫不需要名字。”萧四哑声道,“只有编号。”
“那你祭奠的是编号?”
“我祭奠……”萧四望向远处,那里如今只剩一片突兀的平地,甚至微微向下凹陷,露出一块狰狞的山体。
“祭奠人。”他顿了顿。
风声忽然汹涌。
萧靖川静立良久,忽然从袖中取出个小小的陶瓶,拔开塞子,浓郁的酒气混着药香弥漫开来——那是君右丞让他带来提神的药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