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是觉得……”点翠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在发抖,抖得像一片风中的枯叶:“这是传说中的……乘槎。”
萧靖川和顾月几乎是同时开口:“什么?”
那是什么?
点翠没有回答。
“让我想想怎么和你们说……”
她往前走,走到那艘船旁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她的手指在碰到船身的瞬间猛地缩了回去,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然后她又伸出手,这次没有缩回去,而是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沿着那些纹路抚摸。
“乘槎。”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但还是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近乎敬畏的颤抖。
“我刚刚想起来,这个世界上还有这样的东西,那是一种传说中,昆仑墟的宝物。能渡天河,能入地府,甚至能穿越时空。晋代t张华的《博物志》。书中记载:“天河与海通,近世有人居海渚者,年年八月有浮槎去来,不失期。”一个充满好奇心的人乘此浮槎,在海上航行十余天后,竟到达了天上的城郭,看见了牛郎织女。西汉也有相关的传说,西汉的张骞出使西域时曾探寻黄河源头。乘槎溯源,竟直达银河,见到了织女,并带回了一块「支机石」。”
萧靖川看着她,又看看那艘船。
他想起那面镜子,想起那个梦,想起那个刻着「昆仑」二字的石壁。
上天入地的星舟吗?这真的是这个世界上存在的东西吗?
但是他的确到过昆仑,那片梦中的时停之地。如果晏太祖她们是从中得到的这艘奇特的船只……那也解释的通。
这个世界,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大到他以为自己已经站在了最高的地方,拿下了长安,抬头一看,上面还有天。
顾月站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他目光很专注,像是要把那艘船的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脑子里。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点翠……那你会用它吗?有没有可能将它复原出来?”
点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几分无奈,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不能。至少现在我不知道怎么用它。也许以后……也许永远不能。也许几千年后……我才有那个机会。”
她顿了顿,又说,“但它在这里,就说明了一件事。”
萧靖川看着她:“什么事?”
点翠转过身,看着那艘沉默的、漆黑的、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船,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秘密:“晏太祖当年,真的去过昆仑墟。她也许见过了一些真正的东西。她知道这个世界,不止我们看到的这么大。所以她才会疯,才会晚年昏庸,变成那样……”
这句话像是一个钉子,扎进了萧靖川的心。
是啊,不是没可能的。
昆仑是存在的,那是不同于昆仑山的一个特殊的地方。就连他都在得到了秦王照骨镜后进入了梦中的昆仑,那么有昆仑君这位疑似来自昆仑深处的国师作伴的晏太祖,会没去过吗?
她一定去过。
她甚至不止去过了一次,而且不可能像萧靖川一样仅仅只是在梦中去过。
萧靖川沉默了。
那个上不见顶、下不见底的诡异空间,那些停在半空中的花鸟,那道凝固的瀑布,那面刻着「昆仑」二字的石壁。还有那个声音——“你被选中了。奔跑起来吧。”
如果晏太祖在现实中,亲眼看到了这些无法解释的东西,那么她会是什么反应?
她会疯掉吗?然后拼命寻找她的长生?
萧靖川甚至突然有了种想法,也许晏太祖如此疯狂,是因为她真的见识过了真正的长生。
不同于遥远的传说,真正的长生就在她的身边,在她身边触手可得的地方,所以她才会晚年疯癫至此。
真正的长生……或许就是那位昆仑君。
前朝的,消失不见的国师。
但是现在……这些都不重要,这座地下暗河中的一切都只是未来的一个注脚,在真正走到昆明面前前,他和他只有雏形的干还有另外两个可怕的对手要战胜。
百兽蜀王和楚巫王。
于是萧靖川转过身,没有再看那艘船。他朝来路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溶洞里回荡,一声一声,像是这座地宫的心跳。
点翠和顾月自然而然地跟在他身后,谁也没有说话。他们已经提供了自己知道的所有,现在要交由萧靖川来做出选择。
萧靖川走出溶洞,走上台阶,推开那扇石门,回到武库里。武库还是那个武库,连弩车、赣车、籍车,一排一排,沉默地站在那里,像是从来没有人动过。
哪怕时光流逝过一万年,这里的一切也不会有什么改变,某种意义上就像是永恒。
他转过身,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石门。石门关得很严,和来时一样,看不出任何痕迹。可他知道,那后面有一条暗河,暗河上停着一艘船。一艘从昆仑墟来的船,一艘也许永远不会用、也许明天就能用的船。
“点翠,顾月。”
点翠抱着镜子,和顾月一起应了一声:“在。”
“那艘船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现在还不是探究这个问题的时候。”
点翠和顾月点点头。
萧靖川站在武库门口,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石门。
石门上那道缝隙还在,和来时一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铁环已经拧回了原位,锈迹斑斑地嵌在凹槽里,像一颗死去的眼睛。没有人能看出这后面有一条暗河,有一个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秘密。
他转过身,准备离开。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是从地下传来的。那声音很沉,像是什么东西在断裂,在崩塌,在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撕碎,震得武库里的兵器架都在微微颤抖,那些连弩车、赣车、籍车上的铁件哗啦啦地响,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在摇晃。
萧靖川猛地转过身,盯着那扇石门。石门上出现了裂缝。新的裂缝,从门的上沿一直裂到下沿,像一道闪电,像一道伤疤。裂缝越来越大,越来越宽,碎石从门框上簌簌地往下掉,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灰尘。
“走!”萧靖川喊了一声,拉着点翠就往外跑。
顾月比他更快,已经冲到了武库的过道上,拉了萧靖川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