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君右丞在写什么。但他知道这个人快要累死了。
可能是因为他终究是君家人,终究身体里流着罪恶的血吧,君右丞在君家长了这么多年,终究还是吃过民脂民膏的。
但是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萧靖川向来是个不吝啬于释放自己善意的人。所以在之后他才会得到如此多贤才的追逐。
有一天夜里,他躺在院外的树上,忽然有了一个念头——
既然他睡不着,那他就陪着吧。
从那以后,每当君右丞的窗户亮着灯,院外的那棵老槐树上,就多了一个躺着的人。
萧靖川不知道君右丞知不知道他在那里。他从来没说过,也没进去过。他只是躺着,透过树叶的缝隙看月亮,看星星,偶尔打两个盹。有时候会听见屋里传来翻书的声音。有时候是笔落在纸上的沙沙声,有时候是君右丞轻轻的叹息。
有一天夜里,君右丞忽然推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
萧靖川正躺在树上,四仰八叉的,一条腿还耷拉下来晃荡。月光透过树叶照在他身上,斑驳一片。他听见窗户响,偏过头,正好和君右丞对上眼。
两人就这么对视了片刻。
然后萧靖川咧嘴笑了,冲他挥了挥手。
君右丞愣住,然后也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在月光下格外清晰。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又关上窗户,回到案前继续写。
但从那以后,他知道树上有人。
有时候,萧靖川会从树上跳下来,偷偷摸摸地去厨房顺点吃的——他不敢多拿,就拿一点点,然后翻墙回来,把东西放在窗台上,敲敲窗户就跑了。
第二天,那东西就不见了。
有时候放的是小糕点,有时候是半块饼,有时候是一把枣子。都是府里发的,他自己省下来的。他也不管君右丞吃不吃,反正放了就跑。
有一次,君右丞忽然推开门,正好撞见他往窗台上放东西。
萧靖川僵在原地,手里还攥着几块糕点,尴尬得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君右丞看着他,忽然问:“你不吃吗?”
萧靖川挠了挠头:“我吃过了。”
君右丞没说话,只是接过那块糕点,咬了一口。
萧靖川傻眼了。
君右丞嚼着糕点,含糊不清地说:“挺甜的。”
萧靖川倒是很轻松地就接受了:“你喜欢就好,下次我还给你偷。”
他一点都没觉得自己在君府主人面前说这个有什么不对。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外面越来越乱了。萧靖川每次出门,都能看见街上多了许多流民。有的面黄肌瘦,走路都打晃;有的拖家带口,脸上全是绝望;有的走着走着就倒下去,再也没起来。
饥荒越来越严重。
刀已经逼近长安,无数的灾民在长安外聚集,那个坐在龙椅上的昏庸末帝晏福帝终于没法再挡住自己的眼睛假装什么都看不见,他在一帮文官的死谏下下了旨意,要各地开仓放粮,赈济灾民。
萧靖川不懂朝廷的事,但他知道,能多活一个人,就是好事。
然后他听说,君右丞被派去赈灾了。
作为京官,作为刚刚升迁的君家当家人,这差事落在他头上,谁都不意外。意外的是,萧靖川也要去——不是被选中,是他自己凑上去的。
“你要去?”君右丞看着他,眼里有些惊讶。
萧靖川点头:“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呗。而且外面的流民堆很危险的,大家都在起义,你姓君,简直就是在召唤他们来杀你。我能保护你。”
君右丞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好。”
赈灾的队伍不大,几辆马车,几十个随从,再加上一队护卫。萧靖川混在护卫里,跟着队伍一路往东走。
路上到处都是逃荒的人。有的往南,有的往北,有的干脆倒在路边,再也起不来。萧靖川看着那些面孔,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他自己,差一点也是其中之一。
他们到长安郊区。这里设了粥棚,每天两次施粥。君右丞亲自在那里守着,看着那些流民一个接一个地领粥。看着他们干裂的嘴唇沾上米汤,看着他们浑浊的眼里闪出一点光,但君右丞一直没有什么表情。
因为他知道再怎么施粥也没有用,这是朝代的终结,是时代的阵痛,这种重量根本不是几个小小粥棚能解决的,更何况……
更何况现在龙椅上那个荒淫无度的晏福帝,现在还没有被打倒。
什么都改变不了。
君右丞捂住了脸。
萧靖川就站在不远处,看着他。
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和那些高官真的不一样,他抛起手中的一枚铜币,又接住。
铜币能接住,那……这些人的命呢?
谁能接住,谁敢来接?
没有人知道。哪怕是再嚣张的萧靖川自己,也不敢说自己有能力去接住一个死去的王朝,将它妙手回春。
施粥的第三天,萧靖川看见了一个人。
那是个乞丐,蜷在粥棚不远处的墙角里,一动不动。他看过去的时候,正好对上那双眼睛——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