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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崖边，将整瓶酒倾倒入万丈虚空。

“那让我也祭奠一下呗。”萧靖川的侧脸在夜雾中模糊。“祭奠被埋葬在这座山下……或许本该有名字的人。”

萧四怔怔看着那道酒痕消失在深谷中，听见年轻皇子很轻地说：“下次用热酒吧。山间寒气重，冷酒伤胃。”

这句话太寻常，寻常得像老友的叮嘱。反而让萧四胸腔里那团压抑的东西轰然塌方。

干武帝应该是这样的吗？他对那段历史并不了解，只是知道一个鲜明的雄主符号。

但也许就该是这样的吧。

“殿下不怕我是逃兵，心生恶念吗？”

萧四苦笑：“怕？”萧靖川笑了，笑声很爽朗：“一座吞了天下的坟墓，逃出来的人……”他拍了拍萧四的肩膀：“该算幸存者啊。”

萧四彻底不说话了。

幸存者……吗？

其实最后的那一次聚合号令现场，他是去了的。

所以他记得，万古长青宫最后的沉默，是从脚步声开始的。

萧三立在通往万古长青宫的神道玉阶前，身后是整整齐齐的全部黑龙暗卫，清一色的黑衣白色鬼面，呼吸在死寂中压得极低。他手中握着名册，冰冷的目光从每一张毫无特征的铁面上掠过——这是规矩，也是最后的清点。

“甲一。”

“在。”

“甲二。”

“在。”

……

点名声在空旷的钟山上回荡。报数平稳地进行，直到——

萧四。

在点到萧四的名字前，萧三没有看到萧四的身形。

萧三的目光在名册上「萧四」的位置停留了一瞬。那里对应的人，该是萧四。那个沉默寡言却眼睛异常明亮的年轻暗卫，那个会为了君和一句庇护而冒着生命危险去被抄的君家救人的人。

那个人和他们这些人并不一样，萧四的心还会跳动。

萧三沉默下来，周围的气氛似乎更凝固了一分。所有覆面后的眼睛都低垂着，看着脚下寒玉地砖上模糊的倒影，没有一个人抬头，周围没有一丝多余的动静。

缺了一个人。在这绝密之地，在这终极任务前，少了一个本该在场的影子，这是严重的纰漏。

萧三握着名册的手指，指节微微凸起，又缓缓松开。

他没有重复，没有质问，甚至没有朝萧四平时站立的位置多看一眼。他只是用那毫无波澜的声音，平静地念出了下一个名字：“丁十。”

“在。”声音立刻接上，快得没有一丝犹豫。

点名继续，直到最后一人。

萧三合上名册，金属扣环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在这寂静中格外清晰。他抬起眼，最后一次扫过这群跟随他多年、也将与他一同葬身于此的部下，覆面下的脸庞，没有任何表情。

“走。”

没有解释，没有告别，只有一个字，皇家暗卫需要的只有服从。

他转身，率先踏入那向上延伸，却仿佛通往幽冥的玉阶。黑衣摩擦的细微声响在他身后汇成一道溪流，所有人都沉默地跟随。

没有人注意到那个空缺的位置，注意到的也没有人质疑统领为何忽略了少掉的一人。他们只是走着，走向既定的终局。

走下台阶时，萧三的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个与此刻森严氛围截然相反的念头，荒诞得让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也好。”

至少那小子还能有跑掉的想法。

那小子大概是看到了什么，或是怕了，找机会摆脱了监视跑掉了，谁知道呢。萧四总是有些不起眼却意外实用的小聪明。

“活下来一个……也好。”

这个念头带着一丝怪异的温度。

萧三想，萧四那家伙，眼睛太亮，心里藏的事太多，不像个真正的暗卫。或许正因如此，他才无法像他们这样，坦然走进这预先掘好的华丽坟墓。

但也正因如此，萧四才能活下来，像自己这样的暗卫根本不可能在离开君主后活下来，他们已经失去了自我。

在走入万古长青殿的最后几秒，萧三心里最后滑过的，是一个与他身份格格不入的妄想：“那家伙……说不定真能活下去。”

“那家伙最喜欢写东西了，平时记的百官语录都是黑龙卫里最形象的，说不定……他会把这里发生的一切，把我们这些人，写进某个话本里。”

“不一定流芳百世，哪怕只是市井巷陌里一段脍炙人口的奇谈，也t好。”

总好过，像他们这样，连同这座吞噬了天下的宫殿，一起被埋进地底，沉入永恒无人知晓的黑暗。

总要有个人记得，哪怕是以荒唐传说的方式记得，黑龙暗卫曾存在过，曾以这种方式，为一个时代的疯狂陪葬。

他最后看了一眼手中即将随他一起湮灭的名册。然后，与他的所有部下一起，被万古长青宫最后的、温柔的黑暗彻底吞没。

血色开始蔓延，从殿内流淌至殿外。

黑龙卫先行一步，为还未死去的君主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