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世,是单议秋先离开。
寝殿里点了安神香,被从半开窗扇里漏进来的风吹得若有若无。床幔被人额外拉开,特意让午后的阳光照进房间。
那光芒并不刺眼,被窗棂的格栅切成一格一格,落在单议秋搁在被面上的手上。
单议秋靠坐在床头,低头打量着自己的手指。
手上遍布皱纹,皮肤薄得几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指节微微弯曲着,已经伸不太直了。
像每一世死去前的那样,人老了无论如何都不会太好看,而且身子虚弱疲乏,看东西很不清楚。
单议秋眯着眼瞧了好一会儿,才辨认出自己虎口上那一小块淡得几乎看不出来的旧疤痕,那时有一年批折子时被纸边划伤,谢寒声为此念叨了好几天。
说起来,他也勉强熬到了九十出头,已经非常厉害了。历朝历代的皇帝很少有能活过他的,单议秋对此相当满意。
上一世他寿数短,但这一世活得很长,两边中和一下,都还过得去。
他不是一个贪心的人。
9653将任务面板调出来,淡蓝色的光屏悬浮在床头,主系统的邀请函挂在正中央,只要单议秋点击开启,他就会被立刻传送到主系统给出的坐标点。
但不需要着急,现在还不是时候。
单议秋咳嗽两声,伸手敲了敲床板。
没一会儿,一个一直候在床边的宫人便躬身上前,声音压得又轻又柔:“陛下,有何吩咐?”
“秦王呢?不是说要过来吗?”
宫人闻言向外看了一眼,马上回答:“秦王殿下应当在路上了,就快要到了。”
现在还没过来,八成是又去见不知道哪冒出来的郎中了。一把年纪了,迟早被人家骗光家产。
单议秋想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勾了一下。
“让太医都离开吧,”他说,声音乏力,吐字却还清晰,“现在身上的病都不是病,就是老了。让他们该忙什么忙什么去,不用在这儿碍眼。”
宫人应了一声,马上去办了。殿外有轻巧的脚步声响起,是太医们放轻了步子退出去。
单议秋躺回枕上,侧过头,望着窗外柔柔天光,默默听着。
……
轿子在养心殿外停住。
谢寒声刚下轿,就见有人徘徊在殿外。
石青色的衣裳上绣着四团五爪龙,背影挺拔,很有天家风范。
谢寒声顿住脚步,问身边人:“太子什么时候来的?”
仆从马上道:“已经来了半个时辰了,陛下一直睡着,所以没有觐见。”
这个时候睡着了?
谢寒声瞧着天色,心中有几分沉重。
最近半年,单议秋时常会在白日睡着,有时候批折子批到一半,笔还握在手里,人已经歪在椅背上阖了眼。
太医给出的解释是案牍劳形,但依谢寒声看,都是废话。
“怪我,”他说,“让他等久了。”
说着,他大步迈上台阶。靴底落在石阶上的声音沉稳而急促,惊动了候在殿外的太子。
太子转过身来,一见来者是谁,连忙迎上前去,以太子之尊向亲王行礼:“六叔。”
谢寒声嗯了一声,隔着几步距离打量他。
这个孩子是从旁支选来的,当初十几个孩童一同进宫教养,五年后单议秋拍板做下决定。
谢寒声跟他见过许多面,知道他向来谦和有礼,胸中有沟壑,是个好人选。
今日天气燥热,蝉鸣在殿前的梧桐树上聒噪不休,太子站了半个时辰,额角已经沁出一层细汗,却依旧站得端端正正,面上没有半分不耐。
谢寒声收回目光:“天气燥热,太子进宫做什么。”
这话问得,颇有些质询的意思,换做旁人听了大约要心里打鼓。
太子面上笑意未改,只是注视着站在自己面前的秦王殿下。
他第一次见谢寒声时年纪尚小,那时候秦王正值壮年,须发乌黑,身形挺拔,站在皇帝身边,仿佛一柄收鞘的刀。
如今他长到能独当一面的年纪,秦王也老了,须发皆白,一头银发用一根白玉簪松松地挽在脑后。两鬓的白发比前几年又多了些,并不让人觉得衰朽,反而有种被岁月打磨过的矍铄。
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穿了一身藏蓝色的亲王常服,腰间束着蹀躞带,玉佩与禁步一丝不苟地垂在身侧,走起路来步履沉稳有力,靴底踏在石阶上每一步都落得极实,半点不像是年过古稀的人。
太子看着这位秦王殿下,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从他记事起,这位六叔就站在皇帝身边。小时候他不懂,以为秦王只是皇帝最信任的臣子;后来长大了一些,听宫人们私下嚼舌根,说皇帝与秦王的关系非同寻常,他才隐约明白了几分。
自古帝王宠信臣子,也不是没有过这种风流轶事——汉哀帝有董贤,汉武帝有韩嫣,宠则宠矣,短则几年,长也不过十几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