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上朝的时候从不多话,每次都站在队伍末尾,只有一双眉毛引人注目——又弯又长,尾端往上翘,像两只鱼钩挂在脸上。
9653连连点头,小光圈上下晃荡:[对,就是他!]
“我还不知道他对立后这件事这么上心。下个月给他升上一级,退休得了,别干了。”
单议秋撑着脑袋,将奏折小心推到一旁,预备等会找人处理干净,免得让谢寒声看见又恼火,跟他小题大做。
9653对此表示相当赞同。
这是有过先例的。
几年前,有个官员上了一道请立皇后的万字长疏,还挺有文采,单议秋没防住,被谢寒声看见了。
他当时倒什么都没说,只是第二天早朝时特地挪了位置,站在了那个人旁边,从头站到尾,全程面带微笑。
那个官员第三天就自己上书请求外调,调去了最偏远的西南边陲,支持国家的基础建设。
用意是好的,结果也不差,就是太吓人了,惹得朝野人心恐慌。
单议秋不希望再发生这种事。
他将笔放回架上,没有继续看折子,反而靠在椅背上,望着9653出神,脑海中回想起了之前的事。
他忽然问道:“主系统对你们来说意味着什么?”
9653茫然转了半圈,没料到会是这个问题:[……什么意思?]
“就好像,我觉得我们是一家人,那你跟主系统是什么关系呢?”单议秋解释,拿手指在他和9653之间划了个圈。
他做这个动作时没有多想,语气也随意得很,根本不觉得这是大事,9653的光圈却猛地亮了起来,光晕从淡蓝色变成了近乎白色的亮蓝,整团都在微微发颤。
单议秋被它这副反应逗笑了,撑着下巴等它平复。
过了好一会儿,9653才磕磕巴巴地开口:[我、我觉得主系统……是创造者。]
“哦?”单议秋看着眼前接近成火球的光圈,又问,“那创造者又代表着什么?”
他这么一问,本来激动兴奋的9653忽然有点羞涩,沉默了两秒钟,才小声说:[就好像……我是它的孩子。]
这个回答还真有些出乎意料。
单议秋靠在椅背上,注视着小光圈难得不好意思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他继续问:“那如果你去找它哭,会怎么样?”
9653相当茫然:[我不知道。没有人找它哭过……]
单议秋笑眯眯地注视着小光圈,语调放得又轻又缓:“它给你们装载上哭泣模块一定是有意义的。我觉得——”
他徐徐善诱,正准备哄着9653完成一项非常伟大的任务,话还没说完,紧闭着的书房门突然被人用力推开。
一道身影冲进房中,带起冷风呼啸,将桌案上的烛火吹得猛烈颤动。
那人神色慌乱,看见单议秋以后脚步不停,直接扑上前来,把人紧紧抱在怀里。
单议秋上一秒钟还在跟9653闲聊,下一秒就被本该在寝殿睡觉的谢寒声抱了个满怀。呼吸间尽是寝殿的熏香,混着外面潮湿的雨气。
谢寒声是冒雨过来的,连衣服都没换,只是在里衣外面罩了件披风。那件披风的肩头已经被雨丝洇湿了一片,冰凉潮湿的布料贴着单议秋的脸颊,激得他微微一颤。
“怎么了?”
他茫然地抬手,摸了摸谢寒声的后脑勺。
谢寒声全身都在发抖,肩膀绷得极紧,把脸深深地埋进他的小腹。他做了好几次深呼吸,每一次都又沉又慢,试图平复情绪,可效果显然不怎么样。
单议秋心中愈发奇怪。
谢寒声不是没有做过噩梦,可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过了。
单议秋被他的反应刺激得也有些慌,手指插进他的发间,低声喊他:“谢寒声?谢寒声——怎么了?”
谢寒声在他怀里摇了摇头。
他什么也不说,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些,呼吸粗重而急促,喷在单议秋的衣料上,隔着好几层布料都能感觉到那股灼人的热度。
单议秋叹了口气,扫视四周后站起身来,半拖半抱着将谢寒声扯到一旁临时安置的软榻上。
那张软榻是前几天刚搬进来的,午间小憩用,两个人贴得很紧,一起躺倒在榻上。
单议秋艰难地分开双腿,给谢寒声腾出足够的空间。谢寒声倒是很自觉,调整姿势后让自己整个人覆盖在单议秋身上,脸埋在他的颈窝,鼻尖抵着他颈侧的脉搏。
单议秋顺手把他的披风扯开丢在地上,手指捏了捏他的后脖颈。掌心下的肌肉绷得像石头。
过了片刻,他又问:“到底怎么了?”
谢寒声呼出一口气,气息黏在单议秋的皮肤上,又热又潮。
单议秋耐心等待着。过了好一会儿,谢寒声开口了,声音很沙哑,像是刚从一场大哭中缓过来:“我没有找到你。”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可以指向很多事情,让人分辨不清楚。
单议秋揉搓着他后颈,温声道:“你已经找到我了。”
“我记得我没有。”谢寒声说。
他听起来真的很难过,是许久不曾有过的哀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