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语气是笑的,可无论怎么看,都看不出他哪里高兴。大概是被逼得实在没招了,只能苦笑。
单议秋轻叹:“我实在不知道会这样。”
谢怀成摇了摇头。
他从手边拿起一封已经拆了封的密折,朝单议秋的方向一丢。折子在空中翻了半圈,落在单议秋的膝上。
“朕得好好理理这事,”他身子往后一仰,靠在龙椅上,“但理之前,想先听听国师的意思。”
单议秋打开折子,前后潦草地扫了一圈,再抬头时,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惊讶:“何敬文贪污?”
“不光如此。当夜河防营中的几百号人也是他下令杀的。”
谢怀成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一掌拍在御案上,震得案角那只幸存的花瓶晃了两晃。
“那个混账——朕将颍州交给他,他就是这么替朕守着一方百姓的?几百条人命,几百条!他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就全填进水里了!”
谢怀成骂完这一通,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
单议秋将折子合拢,双手搁在膝头,安静地等他喘匀了这一口气,才开口:“既然一切都已经清楚明白,陛下又何须我来说话呢?”
谢怀成摇了摇头,声音忽然沉下去:“周望北还查出了点别的。”
他没有细说究竟是什么,语气却异常凝重,显然这件事情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意料,甚至超出了谢怀成本人愿意相信的范围。
单议秋闻言沉默了一息,将折子端端正正地放回了谢怀成的手边,轻声问:“陛下还想查下去吗?”
谢怀成默然不语,目光落在那封摊开的密折上,面色阴晴不定。
见他这个反应,单议秋继续说:“其实这件事也好办。左右不过钱财而已,总有充回国库的一天。就是不知道,那些被贪去的钱,是何敬文给自己贪的,还是……”
他语焉不详,说到最关键的地方便恰到好处地顿住了。
谢怀成听得眼皮一跳又一跳,太阳穴上的青筋凸起一瞬,已经完全明白了单议秋的暗示。
那些钱,是用在了买蜡烛、买砖瓦、买通河防营的兵卒上,还是用在了别处?用在了谁身上?
何敬文一个颍州知府,若身后没有人指使挑唆,他为什么非得去杀几百个河防营的兵?又为什么非得作死,去摊上那一笔钱?
御书房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那国师觉得,若是继续往下查,还是要让周望北来?”谢怀成问。
闻言,单议秋将双手在腹前交叠,垂下眼睫,认真思索。谢怀成不催他,把密折往旁边一推,靠在椅背上等。
片刻的安静后,单议秋缓缓开口:“自古中央下派查案,都要封钦差,为的是名位对等。
“若是陛下真想细查这件事,那就得派个得宜的人去,让正人君子查正人君子,让流氓无赖查流氓无赖。”
若此事涉及到了皇子,那当然要派另一个皇子去查。
话音落下,单议秋抬起头,看向御案后面,谢怀成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目光沉沉。
两人对上目光,沉默了一息后,谢怀成缓缓地点了点头。
“国师所言甚是。”
作者有话说:
大明王朝callback
第128章颠倒你俩到底谁
单议秋离开养心殿,刚走了没两步,便有一个宫女迎上前来。
她衣角绣着重瓣菊,针脚细密精致,面庞瞧着很眼熟,单议秋在脑海里短暂地回忆了半秒,想起这是皇后宫里的人。
他不准备理会,侧身要从她旁边绕过去。可宫女也跟着侧了一步,正正好好挡在他面前,逼得单议秋不得不停下脚步。
此时宫道上只有零星几个宫人远远地来往,没有人注意到这一小方角落里正在发生的僵持。
宫女垂首,端正地行了个礼:“国师安好。”
“我很好。”单议秋说,说完便想离开。
可宫女又往后撤了一步,再次挡在他面前。
“御花园风景如画,近来又有几株花树开了花,国师不妨前去一观。”
“哪里都有开花,不一定非得在御花园看。”单议秋道。
宫女寸步不让:“御花园中不光有花,也有贵人。还是请国师前去一观。”
从皇后宫里出来的宫女,嘴里的“贵人”只可能有一个。
单议秋忽然笑了一下,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手上的扳指,玉质的戒面在指节上转了一圈,又被推回原位。
等到那宫女终于忍不住抬起眼皮,想看看他究竟是什么反应的时候,单议秋才开口:“你家主子想见我?”
宫女将头低得更深,两手在袖中绞得死紧。
皇后会见外臣,是不被允许的。国师不算外臣,但也绝对不在内臣的范畴之中。
这次见面本该是彼此心照不宣的事,可单议秋偏要将这层遮羞布撕开,偏要让她亲口说出来。
宫女不敢接话,只能硬着头皮又重复了一遍:“请国师前去御花园一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