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亏没过多久,和宁终于将目光移开了。
她低头将怀里的巾帕重新理了理,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公事公办:“如果殿下要忙的事情不算繁琐,可以回来用晚膳。”
她顿了顿,不情愿地把后面的话也一并转达:“国师让我转告您——栖云别院有几道小菜很别致,在别的地方吃不到。”
谢寒声想也没想便点了头:“谢谢姑姑,我一定回来!”
和宁微微颔首,转身往回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低声嘱咐:“虽然国师有吩咐,但请殿下悄悄来。如果传到皇上耳中,就不好了。”
毕竟这几年谢寒声与单议秋的往来大多是在私底下进行的,皇帝只清楚国师比从前更偏爱这位六皇子,但并不知道这两个人背地里,已经把如何坐一坐他的龙椅都盘算了好几个来回。
凡事还是要谨慎一些。
谢寒声二话不说便郑重应下,接着快速转身,一溜烟绕过和宁,朝马厩的方向大步跑去。
他的脚步又轻又快,袍角在身后翻飞,跟身后有火在追着他烧似的。
和宁停在原地,对自己方才造成的威慑效果感到满意。
她轻轻地哼了一声,端着巾帕返回别院。
……
单议秋没有待在房间里。
栖云别院里有一片专门开辟出的小药圃,栽种着像芝草、茯苓、麦冬这类药材。
药圃不大,不过几畦见方,周围用青砖矮矮地围了一圈,以防山间的野兔夜里进来偷啃。
平时有专门侍弄药材的仆从负责照料,现在还没到收获的季节,田垄间只有一片深深浅浅的绿色。
和宁找到单议秋的时候,正好见他挽着袖子、提着衣摆,蹲在药田里面,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给一株茯苓翻土。
听见和宁的脚步声,他连头也没抬,铲尖撬开一小块板结的泥土:“你训他了?”
和宁停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一言不发。
她不用回答,单议秋已经什么都明白了。
“你不该训他。”他平静地说,“他没有做错什么。”
“他的心思会害了你的,”和宁道,“国师,还是趁早掐灭得好。”
她和单议秋的关系从来都不是主仆那么简单。
当年,单议秋受封国师之前,曾与丰霞道人见了最后一面。那时和宁就站在两人旁边,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那少年嶙峋而单薄的脊背在暮色里挺得笔直。
丰霞道人问他后不后悔,又问他怕不怕。少年咬着牙,一个字也没有说。
和宁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那副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的模样,便听出了他沉默之中所有的否认。
她听出来了,丰霞道人当然也听出来了。
“人要找死是拦不住的。”
老人笑了一声,笑声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看透了一切之后的坦然。
他将拂尘搭在臂弯里,朝和宁的方向偏了偏头,“但是,让和宁跟你一起吧。”
和宁当即向前迈了半步,与跪在地上的少年对上了目光。
如果说单议秋的野心是赤裸裸毫不掩饰,那和宁的野心便都被她小心藏好,从不展露人前。
丰霞道人心里很明白——没有野心的人,是不会为单议秋停留的。单议秋所能吸引的,都是和他怀揣着相同欲望的人。
和宁也想走到高处去看一看,因此她一直陪在单议秋身边。
她当然不可能让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皇子,毁了他们如今挣来的一切。
她的心思全都写在了眼中,单议秋只瞥了一眼便什么都读懂了。
沉默片刻后,他将手里的铲子丢进了松软的泥土中,仍然蹲在地上,抬起脸来。
“你在怕什么?”他问和宁。
和宁抿紧嘴唇。
她走得靠近了一些,裙摆蹭过几株麦冬狭长的叶片,蹲下身,与单议秋平齐。
“寻常人家尚且朝三暮四,更何况帝王家,”她轻声道,“他今日可以说得千好万好,恨不得把一颗心掏出来捧到你面前。可等日后他当真荣耀了,你便……”
她有心将话说得再难听一些,然而面对单议秋那双平静得近乎温柔的琥珀色眼睛,和宁实在狠不下心。
“我便像那失了光泽的鱼眼睛,裂了缝的白玉扇,”单议秋慢慢地替她把后面的话接上了,语气不急不缓,“不仅不讨喜,还越来越碍眼。”
这不都知道吗?和宁见鬼似的盯着他。
知道还犯。
一时恍惚做出不得体的举动是一回事,明知故犯是另一回事。
和宁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一股闷气堵在心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再次尝试着放软了声调,把那些本不该由她来说的话一个接一个地往外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