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孙奋时有意收手,也不得不往下打。
一步让,步步让,才有了今夜这本策论。
想到此处,孙奋时又叹了口气,把那本书从面前推开。
国师今晚不是来跟他分享新鲜策论的,而是要告诉他,六皇子身后如今也站了人,往后他授课责罚,都得记着这尊大佛,不能像往日那样放肆。
一个头两个大。
孙奋时长叹一声,摆了摆手,让夫人去熬安神汤。
他今晚得早些睡。不早点睡,恐怕能把自己活活愁死。
……
从睡梦中苏醒,像是蜷在一丛荣荣草木之间,安安稳稳地睡了一觉,如今醒来,神清气爽。
谢缺睁开眼的时候,最先看见的是帐外摇摇晃晃的烛影,衣间尽是醉人的清淡香气。
他翻了个身,才发觉自己正躺在一张卧榻上,身上还盖着那件厚重的披风。
谢缺愣了一瞬,撑着手肘慢慢坐起来。
披风从肩上滑下去,堆在腰间。他环顾四周,发现房间与昏睡前看到的陈设又不一样了。
他扯了扯披风,心里有些糊涂。
方才还在给国师念书,怎么念着念着就睡着了,连被挪到床上的都不知道。
真就病成了这样?
谢缺试着喊了一声:“田正?”
没有回应,屋子静悄悄的。
他刚想掀开披风起身去找人,不远处便传来一阵声音,语调沉缓,含着笑意。
“别起来了。走两步又摔昏过去可怎么办?”
谢缺倏地抬头。
只见光影暗淡处,一个修长疏朗的人影,正从屏风旁缓步朝榻前走来。
烛光在他身后摇晃不定,给身形染上一层薄淡的金边。
谢缺很快就辨认出来人,脑中尚且昏沉着,身体却先一步行动了。
他跳下床去,脚踩在脚踏的绒毯上,趿拉着鞋子也顾不得穿好,恭敬地低头躬身,朝着来人端端正正地行了礼。
“国师安好。”
“没事,”单议秋步子未停,若无其事地走近,“坐下吧。”
夜深人静,周遭无人,他也就懒得端什么架子了。
单议秋背着手走到床榻前,不等谢缺有所动作,自己先坐了下来。
他换下了白日里那套沉重的正式衣袍,只穿了一身宽松的淡色长袍,料子薄而软,袖口未束,行止之间袍角飘摇,仿佛柳枝扶风。
一头乌发也不再束得齐整,只松松地挽在脑后,鬓边有几缕碎发没有挽住,散落在肩颈的交界处,黑白分明。
白日里那闷了许久的香料味还没完全散去,此刻随着他坐下来的动作,又淡淡地漾了出来。
谢缺见他直接坐在了床沿上,自己便不敢再靠近了。
他乖巧地退了一步,在床边低矮的脚踏上坐下来,仰着脸看向单议秋。
“我白日精神不济,没能给国师读完,”他小心开口,想要为自己的过错负责,“国师若是还愿意听,我可以接着读完后面。”
“不用费心了,”单议秋抬手,随意地挥了一下,“那本书挺不错的,我送人了。你读得很好。”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谢缺微微仰起的脸上,嘴角似笑非笑地勾着,忽然转了话题。
“你大病未愈,多睡一睡不是坏事。往后困了,就在自己房间里安安稳稳地睡,别到处乱走。”
他似乎在影射谢缺白天躺在他腿上睡着的事情。
谢缺也觉得自己的举动很不光彩,明明清醒的时候三令五申要恪守礼节,怎么一昏沉了就要往人家身上凑?
国师性情温和,不跟他计较,若是换个脾气差些的……
他这边正在脑子里苛责自己,鼻尖却忽然捕捉到了一缕温热的香气。
这不是单议秋如今身上的味道,这缕香气要凑得足够近,将脸深深埋在最柔软妥帖的地方,深深嗅闻,才能捕捉到一丝半缕。
温暖而隐秘,珍贵难得。
谢缺的脑子嗡地一声炸开,一股热意从耳后漫开,越过耳廓,漫过脸颊,甚至隐隐有往脖颈蔓延的势头。
他迅速低下头,把下巴抵在胸口,恨不得身边就是地缝。
幸好房间里够暗,烛光昏黄,他与单议秋又隔着一小段距离,大概是看不见的。
“我给国师添麻烦了。”他轻声说。
“没有,”单议秋的声音从上方传下来,“你一直挺省心。让喝药就喝药,让念书就念书。阆风殿每天要做的事就那么几件,你这一来,不少闲了太久的人都能忙活一阵子——就当是给他们松动松动筋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