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下头,继续打茶,茶筅在盏中转得均匀而耐心,声响细密如旧。
“小时候听主家说,妖魔都是人喊出来的,”她轻声道,“人害怕它们,可其实它们也怕人。”
单议秋没有接这句话。
他将三枚铜钱合拢在掌心里,双手交握,指节贴紧,闭目凝神,铜钱在掌心里晃动。
几息过后,他摇动双手,掌根松开,三枚铜钱叮当落于案上,在光滑的木质桌面上弹跳不断,各自落定。
他连掷六次。铜钱起落,正反分合,在案面上排列出一道完整的卦象。
天在上,水在下——天水讼卦。
爻位之间明暗交错,老阳与老阴俱有动变。卦象凝滞,隐隐带煞。
“人祸。”
凝视着桌案上的卦象,单议秋低声吐出两个字。
和宁做好了茶,端着茶盏起身,轻手轻脚地挪到单议秋身旁,跪坐着,将茶盏搁在他手边。
她没有立刻退回去,而是顺着单议秋的目光,也看向了桌案上那几枚静静躺着的铜钱。
多年前,和宁家道中落,一路飘零,做过人家的奴仆,当过乞丐,后来逃亡到京城近郊,被当时道观中的丰霞道人收留。
虽然只是在山脚下做些洗衣洒扫的活计换一口饭吃,但耳濡目染下,她也学会了几分看卦象的本事。
单议秋能看懂的东西,和宁也一知半解。
此卦名讼,主争讼,主口舌,主人事纠葛。
世爻临官鬼,动而化凶——主祸患起于身边,小人构害。又有财爻暗动、兄弟临煞,意为祸起于贪名逐利,因利相争。
无论方才单议秋是为谁问了这一卦,卦象都相当难看。
和宁不敢多言。
单议秋捧着茶盏,却没有喝的意思。他望着几枚铜钱,沉思良久,冷冷吐出八个字。
“利起祸生,人谋加害。”
“这可不是好兆,”和宁轻声说,“国师是为六殿下卜的吗?”
单议秋摇了摇头。
他端起茶盏,转动杯身,注视着浅绿色的茶沫在盏中缓缓摇晃。
“不是为他。”
和宁又试探着问:“那我该松一口气吗?”
“不应该。但也没那么糟,不至于大祸临头。”单议秋将茶盏搁回去,指尖在卦象旁边轻轻叩了一下,“既然知道了缘由,往下排查就会方便很多。未必不能避开。”
单议秋被尊为国师,一方面是天时地利恰好让他撞上了这个关口,名号压下来,不接也得接。另一方面,也因为他确有真才实学。
昔日丰霞道人一身本事无人可传,本以为要抱憾终生,没料到只下山一趟,回来便洋洋自得,称自己寻到了一个绝世天才,一身才学尽数传授,从此再无遗憾。
和宁本以为恩人是在说笑,直到后来见到单议秋,才知道所言非虚。
既然国师说不算大事,和宁便信他。
其实近来她心里颇知足。国师心情好了许多,也乐意吃饭了,不再三天两头真把自己当神仙似的干耗着。
他人本就生得好看,多吃些只会显得莹润,像珍珠养足了光泽,比先前瘦削时更漂亮。
和宁认定这话可以鼓励国师继续保持,便跟他讲了。国师听完以后笑得开怀,笑完以后,耳根泛起了一点极淡的红色,被说害羞了。
这些变化,皆因六殿下而起,他可真是阆风殿的福星。
“听说六殿下也变了样,”和宁专挑好听的讲,哄国师开心,“不再像从前那样唯唯诺诺,说话做事相当有条理。有一次陛下去大本堂,恰好轮到六殿下在众人面前讲学,殿下讲了整整一刻钟,陛下全部听完了,甚为满意。”
“那不挺好。”
单议秋笑着,随手将三枚铜钱扫进小木匣中。
“他本来就不差。以前不敢拔尖,怕惹人注意。现在身后有我,也该想什么说什么了。”
和宁抿唇一笑:“六殿下回宫之前,皇后就已经吩咐将他住的宫室里外全部收拾了一遍。”
“早该这么干了。以前过的什么日子。”
单议秋没有多言,将小木匣放回书架上,重新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和宁点的茶。
茶沫绵密,入口微苦,回甘却在舌尖盘桓不去。
“陛下觉得我是闲得无聊,想养孩子玩,”他放下茶盏,漫不经心道,“又因为我没有自己的孩子,所以拿他的充数……那我就养养试试。”
和宁会意。
说到底,陛下从未属意六殿下。所以才愿意交给单议秋这个外人去指导抚养,跟讨人情时随手送出一只小狗也没什么区别。
谢缺出生时的那些旧事,至今还是谢怀成心头的一根刺。
他不光给了这个孩子一个不吉利的名字,还连带着剥夺了他往上多走一步的可能。
单议秋如今为他做的这些,顶多只能在皇帝殡天之前替他求得一个郡王的爵位——连亲王都未必够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