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议秋一向认为,他与谢怀成前世最失败之举,便在于选定了谢奕成为雍朝的继任者。
再活一世,重新面对这位君王,单议秋也罕见地不知该从何聊起。他索性低头喝茶,等待谢怀成先开口。
而一段长时间的安静后,谢怀成确实坐不住了。
从第一次在父皇身边见到这个名叫单议秋的人开始,谢怀成就始终琢磨不透他。
他当然知道单议秋是个隐患——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他谢家的江山,凭什么多一个姓单的国师?
谢怀成几次想过除掉单议秋,却始终没能下手。一来单议秋行事周全,从不落人话柄;二来他是国师,受神眷顾,留着他在位,天灾就怪不到君主头上。
况且当初他们揭竿起义,讨伐前朝,若不是单议秋带来一句箴言替他们鼓足士气,他们未必能坐稳今日的龙椅。
所谓剑有双刃,承了天降玄符的好处,自然也要时时留意自己的皇位旁边多了一把座椅。
而且……
谢怀成撂下毛笔,将写好的纸撇到一旁晾干。
抬眼间,他看见窗边坐着的人正悠然自得地翻着一本从宫外带进来的画册,全然没有在帝王面前应有的生疏与敬畏。
而且他跟单议秋也是一同患过难的。
当年在战场上,若没有这个人拼死相救,谢怀成未必能活着走出军营。
世人皆说做皇帝的人都是有真龙血脉的,但谢怀成心里清楚,这些话全是狗屁。
他不过是血肉之躯,挨了箭簇会流血,伤口灌了脓开始发高热。如果不是单议秋把箭簇从他骨缝里挖出来,谢怀成早就死了。
过去发生了太多事情。一团含糊账,翻不清,也算不明。到如今这安稳日子里,阆风殿倒真跟内宫有了几分相敬如宾的意思。
谢怀成供着单议秋,单议秋也愿意辅佐。
两方安稳。
“朕倒没想到国师这么喜欢小六,”谢怀成率先开口,语气闲散,“那孩子嘴笨,不怎么爱说话。”
“有些人家孩子沉默寡言,便要被夸一句有城府。到了陛下家里,不怎么说话,就是笨。”
单议秋笑道,将手中画册搁在膝头,“陛下果真谦逊。”
“朕从来没见过你这样替别人说话的,”谢怀成头也不抬,将晾得半干的宣纸小心地挪了个位置,“看来朕刚才没说错——是真喜欢。”
“那孩子乖巧懂事,陛下为什么不喜欢?”单议秋反问。
谢怀成本欲再次落笔的动作顿住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去。墨汁从毫尖缓缓聚集,凝成一滴饱满的墨珠。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那滴墨终于坠在纸上,无声地洇开一大片乌黑。
谢怀成缓缓将笔搁回案上,叹了口气。
“是谢缺跟你说了什么吗?”
“他能说什么,”单议秋端起茶盏,目光落在杯中清澈的茶汤上,“陛下一向宽和仁善,唯独对这个孩子少些管束。我猜想,不光是为了那个女子。”
谢怀成沉默了下去。
其实从和宁口中得知国师将谢缺接出宫时,谢怀成就隐约猜到会有这么一天。
但当这一天当真到了眼前,原先在心里备好的那一套说辞却全堵在了喉咙里,叫他难以开口。
又沉寂了许久,谢怀成缓缓站起身,踱步到单议秋对面坐了下来。
他坐的不是龙椅,是一把寻常的紫檀圈椅,与单议秋膝边的矮几不过相隔数尺,仿佛两个人之间那道君臣的分寸,被他主动收回了几分。
“当年这个孩子降生,朕为他取了名字,内外都有传言,认定朕不喜欢他,”谢怀成抬眼看向单议秋,目光探询,“国师怎么没来问一问?”
缺这个字实在不好。别说皇家,便是民间,也鲜少有人给孩子取这样的名字。谢怀成那时是又急又怕,昏了头,现在想来,如果有人来劝上一劝,又何至于此?
“我向来不爱管这些,陛下也知道,”单议秋低垂眼眸,“那天见到谢缺,想起很多往事。”
他没有具体说是哪些往事,谢怀成却点了点头,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
点完头以后,他叹了口气,神色间难得显出几分货真价实的疲累。
“其实那夜,朕本想差人去请国师来一趟的。”他两手交握搁在膝上,指节无意识地相互摩挲,“朕是真慌了神。从没见过那样的事情,一时间手足无措。还是皇后劝朕镇静下来,才没当夜就把消息都捅出去。”
单议秋闻言,拨弄杯盏的手指顿住。
他抬起头来,眉心几不可察地蹙起:“陛下见了什么?”
谢怀成苦笑。
“朕素来胆大,国师也知晓。但是那夜……”
佟妃生产,已是深夜时分。
宫人将消息通报进养心殿,佟妃的贴身侍女在殿外跪着,请谢怀成去看一眼。
谢怀成还记得她母族的叛乱,心里终究有些芥蒂。但祸不殃及女子,他再恼火,也不能把气撒在自己的妃嫔身上。
于是只略微犹豫了片刻,他便吩咐备好辇轿,紧赶慢赶去了佟妃宫中。
等他到的时候,人已经发动了。
女子的喊叫声太过凄厉,哪怕谢怀成已经听过许多回,仍旧觉得不大舒服。他吩咐宫人搬了把椅子,坐在产房的门外,一面盯着廊下的烛火,一面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