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缺在长时间缺乏安全的环境里待得太久了,已经习惯了无助退缩,把隐忍当成与呼吸一样自然的事情。
那不是他的本性,是他用来保护自己的手段。只有不挣扎,不反抗,不去抢夺任何东西,才能换来旁人的暂时放松,在夹缝里生存。
可他心里还是恨的,还愿意挣扎,不然就凭单议秋方才那三言两语,怎么可能劝动一个铁了心要认命的人?
想死的人怎么样都会死。不想死的人,一阵风吹过,也能当做苍天显灵,要助他渡过一劫。
……
桌案擦得很干净,每日都会有人专程来打扫,不需要额外费力,但单议秋还是找了一块干净布巾,将牌位周围细细地擦拭了一圈。
他很少侍奉恩长,如今有空做些表面功夫,也算他尽了孝心。
正在此时,紧闭的房门再次被人推开。
单议秋动作没停,直到将桌脚也擦拭了一遍,才回过头去。
青袍道人正端端正正地停在门口,槛外的天光从他背后打进来。
“国师选定六皇子了吗?”他问。
单议秋丢下布巾,反问:“你觉得他不够好吗?”
“六皇子在宫中素来不受宠爱,”道人说,语气不偏不倚,“您若选他,恐怕要难一些。”
单议秋冷笑了一声。
“我不选他。等将其他的扶上去以后,他们要吃了我。”
青袍道人闻言,眼睛睁大,嘴唇嗫嚅:“……不会吧?”
“我觉得很会。”单议秋说。
他完全不觉得当着恩长牌位的面谈论立储之事有何不妥,语气里尽是理所当然。
他转过身,又补充道,“况且谢缺很好。不比他那几个兄弟差。”
青袍道人常年在城外,连宫门都没进去过几次,不熟悉几位皇子的才学品行,不过这么些年,他从来没听谁夸过六皇子一句性情才学。
想来国师有自己的眼线,知道些别人不清楚的事。
既然国师坚持,他作为下属,自然不会多说什么。
“那我等必然全力辅佐。”道人说。
“那太好了,”单议秋淡淡道,抿了口凉茶,“不过也不用着急。他还太小。”
十四岁还小?青袍道人心里犯起了嘀咕。
平常人家的男儿这个年纪都该议亲了,怎么从国师嘴里说出来,还跟个没断奶的孩子似的?
思及此处,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个念头来:“那要不要先张罗着,选一选家世合适的姑娘?”
六皇子没有母族,这一点已经落在了其他皇子后头。可若能选到一门好亲事,找一个有势力的岳丈,往后的路也能多一条助力。
道人相信,就算眼下六皇子没有什么出众之处,只要他们多花些心思,总能挑到个好的。
他自认提了一个万全之策,国师听完却皱紧了眉毛。
“你就没有别的事情要考虑吗?”单议秋问,将杯盏放回桌上。
他面上很平静,手下却忘了收力,咔哒一声脆响,听得青袍道人心头一惊。
这是生气了?
可为什么啊?
识时务者为俊杰,他迅速收了话头,往回找补:“那就先不议了。按您的想法来。”
“我没有想法,”单议秋冷着脸说,“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莫名其妙挨了一顿冷脸,青袍道人百思不得其解。
他退出房门,轻手轻脚地合上门扇,转过身,正对上守在廊下的和宁的目光。
道人挠了挠头,指着房门里面,夸张地比着口型:这是怎么回事?
和宁摇头。
奇哉怪也。
得不到答案,道人背着手走了。青袍被山风吹得微微鼓起,背影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思。
房间里,单议秋站在牌位前,冷着脸盯了好一会儿。
那张排位上刻的字他已经看过了千百遍,闭着眼都能描出每一道笔画的走向。
过了许久,单议秋才揉了揉眼下,神色终于有所松动。
他再次取出三根线香,就着长明灯点燃,青烟袅袅上升。他深深弯下腰,鞠了三礼。
“不该发火的,”他对着牌位说,声音里已经没有了方才的冷意,只余下一点自我解嘲似的低喃,“您多见谅。涉及到相关,我有时候会控制不住自己。”
恩长没有办法回答他,死了的人什么也不会说。
但生前,这个老人一直盼着他能为着什么人或什么事有点情绪上的波动。盼望落空了那么多年,如今那个人终于出现了,他若地下有知,应该高兴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