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就在它归于寂静的一刹那,更嘹亮、更轰鸣的呐喊声从四面八方同时炸响,如天洪倾泻,汹涌而下。
“天降玄符,以启雍!”
“天降玄符,以启雍!”
“天降玄符,以启雍……!”
一声接一声,一浪叠一浪。
喊声越来越大,传到耳膜时几乎要激起一阵酸涩的泪意。
意识恍惚中,单议秋看见无数人影——成百上千的人伏在他身周,跪得极低,额头贴上了地面,喊声却要冲到天上去,要把天上那紧闭的神门给撞开。
太过声势浩大,单议秋在意识中无意识地退缩,想要后退一步,却发现自己无处可去。
脚下是冰冷的石台。身后是虚空的深渊。身前是那些匍匐的人群,他们的喊声像一根根无形的绳索,将他牢牢钉在原地。
单议秋从来都无路可退。
从他踏上第一级台阶、开始以俯视的姿态注视所有人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注定要走到今天。
倏忽间,那件可与国君相媲美的龙袍又浮现在眼前。
孔雀翎与金丝线交织出的纹样,在烛光下流转着幽深的色泽,披上它之前,恩长曾将他唤至膝前,一字一句地叮嘱。
“神有覆海移山之力。通神者,自可撼动朝野乾坤。”
单议秋至今都记得跪下时,闻到的一缕隐约香气。
那是寻常人家耗尽几世轮回也嗅不到的味道。要抽干净一千人的骨髓,再刮掉一千人的脂膏,才能炼出一两,置于火上,燃半天,香气散尽。
那是权力的味道,凌驾于万人之上。
单议秋当时在想什么呢?
他在想——
他也愿意一生都泡在这种味道里。
如果恩长的话只有半句,如果故事就在这里停下,那该多顺遂多美好。
可偏偏,那个老人没有把话说完。
数十年的荣华富贵,数十年的权倾朝野,数十年的视他人为草芥——
如今,也轮到他人视自己为草芥的时候了。
意识在此处猛地一沉,又浮了上来。
单议秋在恍惚中睁开眼,还身处那片若有若无的虚空里。
四下空茫无人,只有喊声还一波接一波地朝他涌来,仿佛一场连绵不绝的潮汛,誓要将他的筋骨摧折才肯罢休。
他又想后退,依旧无处可去。
喊声已经将他钉在了祭坛之上。喘息之间,隐约的火油气味钻入鼻腔,像绳索一般将他层层缠绕,越收越紧。
单议秋低喘了一声,垂首间,忽然想起了恩长的后半句话。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回忆过那句话了。
好像从生到死,从死到再生,这几百年间只要不去想,那句话就不存在。
就仿佛诅咒只要被遗忘,厄运就会彻底消失,永远不会应验。
它不会消失。
“若神闭意不援,”恩长的声音在记忆深处缓缓响起,一把钝刀割过皮肤,“奉神之人,便要殉天赴命。”
以色侍人,色弛而爱衰。
以神侍君,神不应,自然有杀身之祸。
后宫嫔妃靠容色、靠身后家族侍奉君王,博取他人施舍的荣华富贵——单议秋又好到哪里去呢?
说到底,在那巍峨君权之下,素日高高在上、仿佛一粒尘埃都不沾身的国师,也算不得什么。
只要架在火上烤,一天一夜过后,再清俊柔美的骨骼与皮肉,也会化作一摊焦炭。
远处,呼喊声越来越高,带着一种死到临头的渴切与绝望。
也不知道当时是真的如此,还是单议秋将记忆修饰美化,似乎只要那些人的处境足够绝望迫切,他的死亡就不再值得过多追究。
火烧火燎的热意越来越重。
纯白的系统空间不知何时也开始染上层层缕缕的灰色,像烟或者灰烬,某场大火之后残余的余温。
单议秋不再试图挣扎。他就着一个异常僵硬的姿势仰起头,脖颈拉出一条脆弱的弧线。
为什么会想起这些?
死亡已经是很多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他死到临头的时候没放在心上,当然也不该在死后耿耿于怀。那些人和那些事,早该随着那场大火一起烧干净了。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