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长的婢女亲自从漆木托盘上取来黄杨木梳,拢起单议秋散落在肩头的长发,为他鬓发。
她的动作很熟练,每一梳都从发根梳到发尾,力道均匀,像是已经重复了成千上万遍。
另一侧,有侍女端着铜镜半跪下身。
镜面微微倾斜,刚好能映出单议秋低垂的眉眼,也刚好能让身后婢女从镜中看清自己手上的每一道轨迹。
单议秋漱完口,刚放下杯盏,两侧各有一名侍女半跪着托起他的双手。
温热的帕子覆上皮肤,草木熏制后的清香在大殿里缓缓散开,将晨起最后一丝浊气都驱散了。
从头到尾,单议秋连动都不用动一下。他只需要阖着眼,任由那些人摆弄,姿态闲适而安然。
感受到身后有细微的拉扯感,单议秋打了个哈欠,随口道:“你现在不用做这些。”
身后的婢女动作连停都没停一下,梳子继续往下走。
她平静道:“国师已经讲过许多次了,我都没有停过。国师可以不必再提了。”
“只是觉得万一哪次你听了呢?”
单议秋笑笑,在面前托盘上陈列着的几样首饰中挑选,最后选定一支素白的玉簪。
他不方便没有伸手去拿,看了两眼,一旁的小侍女会意,将那只玉簪小心翼翼地托起,捧在掌心里,安静地等待着。
单议秋的目光从簪子上移开,想起了什么,忽然开口嘱咐道:“和宁,待会儿你进宫一趟。”
身后正在为他梳头的和宁应了一声,手上动作不停:“国师要我做什么呢?”
“前几月,我曾叫人从池子里捞出了一个孩子。”单议秋说,“本来都忘了,可昨夜做梦,忽然想起了这件事情。你去替我问问太医院或者别的什么地方,看看那孩子怎么样了。”
前世的他,只草草嘱咐了几句,确保那孩子病重的时候有药可吃,之后便再没有关注过。
可现在想来,从那么冷的水里捞出来,身边又没什么人真心疼爱,恐怕即便有药,也是要受一番苦的。
和宁应道:“奴婢明白。”
她给单议秋梳了许多年的头,动作轻车熟路,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便利索地拢好了发髻,又仔细地将那只玉簪穿过发髻,别在恰当的位置。
捧镜的侍女会意,将铜镜抬高了些,调整角度,让单议秋看清镜中的自己。
镜中人眉目清秀,玉簪衬着乌发,乌发又衬着雪白的颈侧,清清冷冷。
“挺好的。”单议秋说。
话音刚落,又有七八个侍女捧着衣裳鱼贯而入,各色袍服一字排开,每一件都用香料熏过,散发出幽微香气。
衣料上的纹样在光线下隐隐浮现,有云纹,有鹤纹,也有极细的缠枝莲。
单议秋随便选了一套,其余人便齐刷刷地退下了,只留下贴身的三四个帮忙更衣。
外袍滑落,堆叠在榻沿,里衣是柔软的素绢,贴着皮肤,有隔夜熏香的气息。
单议秋抬起双臂,任由侍女们将层层衣衫替他披好理平。
雍朝以龙为尊,寻常官员本不配身着龙纹,可单议秋是例外中的例外——先帝曾特下诏令,许他着龙纹,以表嘉赏。
此刻他新换上的这件外袍的领口与袖缘处,便浅浅绣着几缕五爪蟠龙的纹样,不张扬,但仔细看时,那股凌驾于万人之上的威仪便透了出来。
和宁在他身前跪下,伸手拢住衣带,习惯性地用指尖丈量了一下腰间的余量。
她的手指微微一顿,眉头便不自觉地压紧了。
不为别的,就为这几日,单议秋似乎又瘦了些。原先刚好合身的衣带,如今系到最紧,竟然还宽出了些许。
她仰起头,叹了口气。
“国师,有些话奴婢不该多言。”她轻声道,“但是您也该注意些身体才是。”
单议秋低下头,注视着和宁那张因为担忧而微微绷紧的脸,眉眼弯起。
他与和宁的关系不似主仆,没有太多的上下尊卑。
也许是因为和宁是恩长府里出来的人,向来待他亲热。他受辱的时候,她没有嫌弃;他荣耀了,她也不曾显得冷淡。
“好姐姐,你放心,”他笑着说,语气难得郑重,“我以后一定珍重。”
和宁瞅了他两眼。
她心里是不怎么信的,可今天单议秋的语气又格外的认真,不像是在敷衍。
她半信半疑地思索片刻,终究没有再说什么,低下头,最后理了一下衣摆,站起身来,领着侍女们后退了半步。
“那国师预备在哪里见二殿下?”她问。
“正殿吧,”单议秋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记得前几日有新送来的白毫银针。”
和宁应了声,带着其余侍女鱼贯退出。
脚步声渐渐远去,大殿重新归于安静。
9653从角落里冒了出来。
如果它是人的话,此刻眼睛大概已经在发光了,亮得能当灯笼使。
[你怎么这么好看呀!]它大声说,满是惊叹与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