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呃……我这边查到的基本信息就是运输物资什么的,从一头运到另一头。跨度倒挺大的。”
他的声音有点迟疑。
“但是为什么用了这么多小队?而且为什么叫奥丁之眼?”
单议秋没有立刻接话。
他注视着光屏上缓慢推进的进度条,片刻后才开口:“奥丁在北欧神话里有很多象征意义,至高主神,掌管着智慧、死亡、战争与魔法。”
文件解码成功。
无数照片和扫描件铺在光屏上,密密麻麻,像一堵突然立起来的墙。
莹蓝色的亮光投在单议秋脸上,将那张漂亮温和的面孔映出几分超然的冷漠。
他点开第一张图片,细细查看,视线从上到下缓缓扫过,声音因注意力在别的地方,因而有些漫不经心:
“我只是很好奇,为什么一个运输物资的行动,要缀上奥丁的名字?”
听起来不大匹配。
这是第二个疑点。
唐科叹了口气,从电话里听,他好像在用力挠头发,头皮都快被挠破了:“老板,我们是不是又要违法乱纪了?”
“你不是在国外吗?你怕什么?”单议秋反问,语气里带着点淡淡的调侃,“反正我们两个里,事发后先被抓的人不会是你。”
“可是——”
“没有可是,”单议秋打断他,拿出老板的姿态,“去查。查到了给你涨工资。”
电话挂断了。
单议秋将手机抛起又接住,来回两圈以后揣回口袋,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光屏。那些扫描件一张张铺开,字迹有的清晰有的模糊,但都还能辨认。
他刚刚看到了医生诊疗记录的第三张。
一些问题已经很明显了。
谢寒声一共跟这个心理医生交谈过八次,频率不低,时间跨度却不算长,全部密集地挤在一个多月里。
跟一般在战场上退役以后得PTSD的士兵不一样,谢寒声完全不抗拒讨论经历以及自身的感受。不仅如此,他还很乐意参与治疗。
单议秋估计要不是他兜里没有多余的钱,他能一天进诊所八百回。
看来是真快被病给逼没招了。
但超出意料的是,谢寒声首先跟心理医生讨论的并不是他的创伤经历,又或者脑子里的第二个人,而是——
“病患声称患有失忆症,根据诊疗判断,此为分离性遗忘症,创伤后所致,近三年记忆完全缺失。”
心理医生短短一句话,记录下了谢寒声脑海里的一个巨大黑洞。
单议秋看着这段话,若有所思地倒退两步,坐回沙发上。沙发陷下去一块,他整个人陷进靠垫里,视线却还停留在那段文字上。
近三年。
那差不多就是从进入战场到退役,那段时间的记忆,他全部忘记了。就好像一天晚上,躺在床上闭眼的时候,自己还是十九岁,可再睁眼,已经二十二了。
三年时光带来的只有隐约回荡在脑海中的噩梦,和一个永远无法真正抽离的记忆黑洞。
哦,对,还有一条坏腿。
这种体验所带来的抽离感和不真实感,单议秋能想象出一部分。
不是简单的“想不起来”,而是你明明知道那三年存在过,三年的一切都凿刻在你身上,可你自己翻遍脑海,却一无所获。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很容易让人怀疑自己从此以后的每一秒钟。
单议秋不知不觉便眉头紧锁。
切换了几张照片,后面的记录里,谢寒声终于开始跟心理医生讨论别的话题。
他谈起了自己脑海里的另一个声音。
心理医生给出的诊断是人格分裂。
“我猜对了。”单议秋对9653说,“昨天晚上进我家的和在修车厂看见的,是两个人格。”
如果没猜错的话,修车厂里的那个是主人格,而昨天晚上进他家门的是副人格。
心理医生这次的诊断是战后PTSD,因为谢寒声本人无法承受战争带来的惨烈后果,所以他分裂了另一个人格,替他来承担一定的痛苦。
但是这样的诊断又与失忆症不太符合。
毕竟谢寒声该忘的都忘干净了,哪里还有痛苦需要分担?又不是说他专门制造了一个喜欢上班的人格,替他赚钱。
单议秋往后翻了几页,后面心理医生跟谢寒声主要沟通交流的,都是这个副人格。
看记录,这个副人格从头至尾都没有在心理医生面前出现过。就算谢寒声想把他叫出来,也屡次因失败而告终。
心理医生一度怀疑谢寒声是不是在胡扯,毕竟这种案例也不是没有,有些人为了博取关注或者骗取药物,会编造出根本不存在的第二人格。但谢寒声的困惑不是假的。那些记录里,他的措辞和描述,都透露出一种真实的困扰。
根据谢寒声的讲述,他觉得这个副人格非常烦人,非常吵闹,而且好像总是在密谋些什么。
谢寒声担心他准备毁灭世界。
单议秋看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