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也有意思,明明是精心打理过的庭院景观,假山石径一样不少,可天色只要一暗下去,静谧也没了,优雅也没了,只透着森森鬼气。
也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因为确实有尸骨埋在地下。
单议秋在一处空地上停下脚。雨水顺着雨衣边缘往下淌,他抬头看了看四周,辨认了片刻,才确定位置。
“你知道吗?”单议秋把铲子立在墙角下,先将撬棍插进石板与石板的缝隙里,一边用力一边说,“理论上,我们现在站的每一块土地下面,都有死人。”
[我确实知道,]9653很紧张地转着圈,光圈边缘都开始发虚,[但是你现在让我想起这件事,毫无帮助。]
闻言单议秋动作停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了点笑意:“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这个时候承认会很丢人,但不承认又好像是在欲盖弥彰。于是9653选择沉默。
单议秋笑了一下:“小可怜。”
话音落下,他手上猛地发力,牢牢压实在地面上的石板下一秒钟轰然碎裂。
粉末与灰尘迅速被雨水浇透,混成一摊泥泞。单议秋用撬棍拨开几块大的碎块,深色的土地暴露出来,被雨水浇得湿透,泛着幽暗的光。
尸骨埋在后院。虽然没有立碑,但这基本就等同于挖坟。
单议秋将撬棍丢在一旁,拿起铲子时感叹了一句:“果然只有挖过坟,人生才算完整。”
9653完全不想跟他讨论不完整的人生。
……
暴雨倾泻而下,没有要停的意思。
远处的房屋里亮着灯,但隔着层层雨幕,那点光被折得几乎看不见,只剩下模糊的一团暖黄,在风雨里明明灭灭。
谢寒声伸手挪开琉璃灯罩,看着里面的火苗微弱地闪烁。烛火被窗外灌进来的潮气扰得不轻,跳几下,暗一暗,再跳几下,始终烧不旺。他不大满意,却也无计可施,只能看着那点光在风雨之中摇曳。
“殿下。”
一个尖细的声音从角落传来。李吴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房间里,佝偻着身体,站在阴影里。
“世子妃出门了。”
谢寒声没抬头,目光仍落在那盏烛火上:“去哪儿了?”
“去了后院。”李吴回答,“世子妃带了铲子什么的。”
谢寒声一听便懂了,嘴角弯起。
“这是要挖我的坟。”他说。
说罢,他把琉璃灯推得更远些,让那点微弱的烛火离自己远一点,然后抬起头,看向角落里的李吴。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谢寒声让三只鬼站在屏风后面是有原因的——怕吓着那个吊儿郎当的世子妃。
此时此刻出现在房间里的李吴,早就没有了生前的模样。面色青白,佝偻着身体,死前穿的那身衣服上沾满了颜色各异的污渍,有些已经发黑,有些还隐隐透着暗红。他试图用阴影遮蔽自己,可是这么多年的相处,谢寒声只需一瞥,就能看出李吴身体上的异样。
他的两个袖子空空荡荡,垂在身侧,随着挪动而晃荡。
他没有穿鞋。
他不需要穿鞋——李吴没有脚。所谓行走,只不过是残肢的伤口在地面上不断摩擦罢了。
鬼会保留自己死前的模样。有点体面的会自己修饰伪装,但既然大家都活得难堪,也没必要做无用之举。
谢寒声盯着李吴看了一会儿,眉毛慢慢皱起来。
“坐下。”他说。
李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长得很普通,小眼睛,胖圆脸,活着的时候大概是个很有福气的面相。可惜死了以后,所有的福气都只被阴森鬼气覆盖,笑容挤在脸上,怎么看怎么不协调。
他照旧弯了弯腰,说:“殿下,鬼不累。”
“我看着难受。”谢寒声说。
见李吴不肯自己坐下,他便起身朝角落走去。没了手便扶肩膀,硬是把人揪到凳子前,按着坐下。
李吴没办法,只能顺着他的意思坐在椅子上。可即便坐,也坐得很小心,身体往前倾着,随时准备站起来。
坐下以后,他还很不自在地挪了挪,道:“殿下,真不用这样。”
靠近光亮以后,原本身上不怎么明确的细节,这时候也看得清楚了。
李吴的声音这么尖细,不是天生的,是因为他的喉咙处有一个刀伤,深约半寸,从左至右划过,生生破坏了他的声带。
伤口已经不再流血,却也没有愈合的迹象,就这么敞着,像一张永远闭不上的嘴。
时至今日,谢寒声偶尔仍会思索,究竟是哪处伤口让李吴断的气。是脖子,还是双脚,又或者是他的手臂。也可能三者一起。
那些人没从他身上得到想要的东西,就折磨他的下属。
李吴比他难受。
这样想着,谢寒声移开目光,缓缓开口:“你是为我而死的。你不应该只做我的奴才。”
李吴低着头,盯着自己没有脚的下半身。片刻后,他笑了笑。
“我都习惯了。”
他说,“人家都说鬼没什么情义,可我当人的时候,你就是我主子,死了当然也是。而且如果没有你,我不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