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蓝色的光屏在意识里展开,一条曲线蜿蜒起伏。虽然世界一直处在崩溃的阴影之下,但从来没有重大危机出现。
自从单议秋进入这个世界后,曲线就一直在稳定下降,除了几个偶尔的波动点以外,一切都很和谐。
单议秋一边研究指数图,一边抬起手,手掌搭在谢寒声膝盖上,有意无意地按揉着。
谢寒声看不见指数图。从他的角度看,就是单议秋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开始发呆,一边发呆还一边碰他,很有些古怪。
谢寒声担心这是世子妃要跟他和离的前兆。
他耐着性子让单议秋摸了一会儿,可等了许久,对方都不言语。他终于忍不住了,伸出手指戳了戳单议秋的手背。
“你在想什么?”他质问。
“我在想……”单议秋从思绪中挣脱出来,关闭指数图,“我在想你凭什么能给单家这么多年的荣华富贵。你怎么做到的?”
谢寒声皱紧眉毛。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单议秋惊奇地重复。
“我为什么要知道?”谢寒声反问,语气里带着点理所当然的骄矜,“我觉得我能办,就应承了。”
事实证明他也是真的能办。
不愧是被安王一家娇养起来的独苗,二十岁以后的艰难坎坷,并没有磨灭谢寒声骨子里的骄矜。说什么话做什么事都理所当然,受到隐形优待也坦然自若,从来不会问清缘由。
他完全没考虑过,为什么一只鬼能庇佑一整个家族两百年的富裕。
有点儿笨,也有点儿可爱,单议秋笑了一下,弯了眼睛。
“你笑什么?”谢寒声问,眉头皱得更紧,“我不应该能吗?”
“嗯……”
单议秋假装思考,然后回答:“确实不应该。一般的神仙和鬼是不能这样做的。”
“那我是为什么?”
“因为你有功德在身。”单议秋说,拍了拍谢寒声的膝盖,“因为你的臣民爱戴你,真心希望你死后万事顺意。”
谢寒声愣住了。
谢缺在郢国国都覆灭后仍然死守城池,硬生生给这个早该灭亡的国家续了口气。他身上既有国运,也有人运。死后要不是执念太深不肯投胎,他本该有个大好前程。
而现在,他的大好前程全被用来换了单家的百年富贵。
单议秋猜想,大概在几十年前,谢寒声还不至于浊气满身,被人认成恶鬼。
他身上的气运是被一点点磨损消耗,又沾了人命官司,才到了今天。
如果没有单议秋中途插手,真让谢寒声在单家大开杀戒,那不必等道士出手,自然会有天罚降下。
到那个时候,就真的灰飞烟灭、追悔莫及了。
困扰已久的问题终于有了解释。可惜这个解释并没有换来丝毫心安。单议秋看了看陷入沉思的谢寒声,忽然站起身。
谢寒声被他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不干什么。”
单议秋脱了外衣,躺到床上,和谢寒声的大腿就隔了不到一指的空隙。
“明天我把他送走。”他说。
“谁?”
“那个姓秦的道士,”单议秋说,“你不一直不乐意他吗?明天吃完饭,我就让他走。”
“他要救你父亲。”谢寒声说,“说不定也能救你大哥。送他走,你甘心吗?”
还在试探。
一句直接干脆的话藏在心里,掰成千百句的曲折心肠,字里行间都是不安的怀疑。
单议秋翘起二郎腿,勾了勾唇角。他稍微调整一下姿势,顺势枕在了谢寒声的大腿上。
“有句话说,自古忠孝难两全。”他语带戏谑,“但其实有时候,亲媳也不能一起顾全。我只是一介凡人,既然跟世子结了亲,凡事就先顾着自己的枕边人吧。”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谢寒声。
“况且世子天人之姿,万一惹哭了,我的罪过就大了。”
谢寒声闻言垂首,发丝划过单议秋的额角:“对我这样好?”
“可不是嘛。”单议秋勾起一缕他的发丝,缠在指间,“我跟你说的话,可没有一句是在胡闹。字字真心实意。”
独身这么些年,头一回被人好声好气地哄。
谢寒声深受感动,安静了一会儿,接着像下定决心一般开口:“我可以饶了单议文。只要他把钱还我。”
那些钱是他的命,谢寒声无论如何都不肯交予他人。
单父是自作孽,他的命早就不归谢寒声了,饶是谢寒声想放他一马也做不到,另一个倒是可以斟酌考量。
单议文屡屡违约,一死都不能偿清。谢寒声做出如此让步,都是为了他的世子妃,他不想让单议秋被亲缘所伤,太过难过。
话题转得太快,单议秋难得没有反应过来,呆呆地眨了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