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缺真的以为他将死在二十六岁。
但没有。
不知道是谁告诉了外族,说他父亲富可敌国。安王与安王妃自焚前,曾将大批财产运给了他们唯一的儿子。
谢缺有金银财宝无数。他不能死。外族要从他嘴里抠出那笔钱的下落。
……
“……我不肯说。”
谢寒声尽力回忆着自己死前的事情。
他不太想讲,但是他的世子妃一定要听。世子妃刚淋了一场足够让他生一个月病的雨,还抱着他的骨灰不肯撒手。
谢寒声有点心软,觉得得对他好一点。
“为什么不肯说?”单议秋问。
他脱了所有的湿衣服,光溜溜地蜷在被子里,只露出个脑袋,跟谢寒声的骨灰并排躺着。
一颗脑袋和一个陶罐,就这样整整齐齐摆在床头,模样相当滑稽。
谢寒声靠坐在床尾,看见这场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伸手替单议秋把被角掖好。
“因为钱不在我手里。”他嗤笑一声,觉得很讽刺,“他们疯了,只能听见自己想听见的。”
战乱的后几年,他拿到的所有钱都用来打仗和赈灾了,到最后没剩下几分。外族想要他的钱,他倒是愿意给,可他没有。
单议秋从被子里露出两只眼睛:“你实话实说了?”
谢寒声迟疑了一下,摇了摇头。
“其实还剩了一部分,”他说,“我都分下去了。他们问我,我不说,让他们觉得我是不愿意说,能拖延点时间。”
可是拖延又能拖延多久?谢寒声是网中青鱼,闸刀就悬在他头顶,随时可以落下。
之前敌人觉得他是不愿意说,所以留了他一条命,可等敌人发现他其实并没有钱的时候,他要承受多少愤怒?
单议秋没有再问。他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轻轻碰了碰谢寒声的袖口。
谢寒声叹了口气。
谈起以前让他很不舒服。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半躺在床上。
他显然是不喜欢那个装着骨灰的陶罐的,即便躺下了也不肯挨近,非常嫌弃地用手推了推。
单议秋也很无奈,伸手把陶罐移到床的最里侧,谢寒声这才勉为其难地躺下去,姿势还是很僵硬,像跟什么东西较劲。
“所以……”
单议秋斟酌着,不知道怎么说才能将谢寒声的死状描述得相对更委婉一些。
反倒是死者本人更不在意。
“所以他们把我关起来,不许任何人给我送饭,”谢寒声淡声道,语气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我饿死了。”
过世几百年后再谈起曾经,他比想象中要从容许多。
他漫不经心地回想着那种身体每一寸都在痛苦中燃烧的感觉,好像有一只烧红的长矛刺穿了他,留下绵延不绝的痛感。但那些感觉已经很远了,远得像隔着一层雾,遥遥看过去的自己。
谢寒声尽力克制自己。他不指望死亡能给他带来尊严,他只是希望别死得太难看。
而他一生中最后一次清醒,是趴在囚禁他的居所的狗洞边上,听着李吴在外面哭。
他嘴里有泥土的味道,又涩又腥,混着血沫和什么腐烂的东西。
“怎么办啊殿下?”李吴哭着问,“怎么办啊?”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怕被人发现。
什么怎么办?
谢寒声迷迷糊糊地想,死了就好了,还能怎么办?
他咳嗽一声,看着自己的手指如枯柴一般,皮包着骨头,指甲发灰,像是从死人身上拆下来的。
“跑吧,”他喃喃道,“你早就该跑了。为什么现在还在这里?”
李吴哽咽着说不出话。即便那样悲伤,他仍然强忍着压低声音,不敢让别人听见。
哭了很久之后,他说:“世子,你还没娶世子妃呢。”
都这时候了,还惦记这种破事。
要不是饿得什么都剩不下了,谢寒声说不定能笑出声。
“没戏了,”他说,喉咙里堵着一团火,“世子妃跟我没缘分。”
话音落下,远处有行军的脚步声响起。整齐的,沉重的,一下一下踩在泥土上。
李吴的哭声消失了。
谢寒声闭上眼睛,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听着李吴的脚步声也渐渐远去,消失在某个他不知道的方向。
他没有世子妃,也没有父王母妃,死后大概要再受一遍凌辱。
也不知道如此面目全非,还有没有人肯认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