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快速一勾,把银子揣进了袖子。
“少爷,您别说,”他笑了,低声道,“好像真有这么个人……”
“哦?”
“昨天来的,您是不知道那个疼的呀,连门都快进不了了,差点在这儿就晕过去。我瞅着那脸,啧啧,烂得不成样子,眼眶子都是肿的,眼皮翻着,看着特别吓人。”
单议秋继续问:“具体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昨天。”
账房回忆着:“他来的时候都快凌晨了,我们这边人不多,被他吓得不轻,差点报官。”
单议秋能想象那个画面。
自家二掌柜前几天据说撞了鬼,本来就人心惶惶,再加上黑灯瞎火的,凌晨之际,突然进来一个长得像是被人砸烂了的人,一边走还一边大声怪叫,这谁看见不害怕?
他颇为理解地点了点头。
“这个人现在在哪儿?”
“开了药就回去了。”账房说。
“这种病,”单议秋漫不经心地说,“一般都需要大夫时常盯着吧?说不定还要派人上门送药把脉。”
话说到这份上,他的目的已经很清晰了。
他要那个病人的具体地址。
账房的脸色变了又变。
透露病人的病情是一回事,透露病人住在哪里,这又是另一回事。他不敢冒这个险。
单议秋看出他脸上的犹豫,笑了一下。
“先生,”他单手压在柜台上,身体前倾,声音放得很低,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您看,这个事情说白了,就是咱俩知道。而且他是个外乡人,您见过他的脉案,应该知道他生了病,都不一定能活着出这个镇。”
他含着笑,慢悠悠地说完最后一句,语气温和,眼神却毫无温度。
哪里有传闻里半点和善的模样?
账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您卖我个人情,”单议秋继续道,“以后我们单家出了什么事情,都找您。怎么样?”
他再次将手放在柜台上,又一锭银子明晃晃地亮到账房眼里。
贪婪随之闪过。
账房咬紧牙关,盯着那锭银子看了很久。柜台上的算盘珠子被他的袖子蹭得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远处有伙计搬完药往回走,脚步声越来越近。
就在那脚步声快要到跟前的时候,账房迅速伸手,将那锭银子抢了过去。
他凑近单议秋,在他耳边吐出一个地址。
……
……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
“我都不知道泞镇还有这么个地方。”
单议秋站在一家客栈门口,仰头向上看去。
说是客栈,其实不过是个勉强能住人的大车店。两层楼的土坯房,外墙的石灰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黄褐色的泥坯。
门口挂着一盏灯笼,纸都熏黄了,火苗有气无力地晃着,照不出三尺远。
客栈门前是一条粗制滥造的砖路,白天或许有人走,这会儿夜深了,连个鬼影都没有。远处能听见河水流过的声音,相当沉闷,好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单议秋站在那儿,一阵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腥湿的凉意,灌进他的衣领。
一天没听到的那个声音,此刻响在他耳旁。
“你想干什么?”
谢寒声咬着牙问。
单议秋没回头。他能感觉到身后那团凉意,比之前任何时候都重,重得如同一块浸透了水的厚布,沉甸甸地压在他背上。
“不想干什么,”他说,“就是过来看看。”
“你贿赂威逼,让账房给你地址,”谢寒声的声音更冷了,“你以为我会信你是过来看看?”
单议秋终于偏过头。
谢寒声站在他身侧,换了一身衣服,仍然是暗红色的长袍,料子看着比之前那件月白的更厚重些,在这样的夜色里,衬得他整个人像一团凝固的血。烛火照不到的地方,那红色几乎要融进黑暗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这样的气氛下,他比任何时候都符合夺人性命的恶鬼形象。
不过单议秋知道,谢寒声这样穿的本意,大概是在他看来,今天是新婚的第一天。
要穿红色,喜庆,祝祷长长久久。
想到他是这样想的,单议秋的心难得软了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