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明白,难道她的儿子真就迟钝到这种地步,感觉不到这宅子里化不开的阴森?还是他真和他父亲一样,无法无天,狂悖忤逆,什么都不怕?
“……小秋。”
单母颤抖着唤了一声,想叫回那个小时候跟在自己身后,一直笑呵呵的孩子。
单议秋眼中那点似是而非的笑意消失了。
他迅速半蹲下来,双手稳稳扶住她瘦削的肩膀。
“没事的,母亲,”他放轻了声音,像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我回来了。没事了。”
两年零三个月。
第一次,有人对她说“没事了”。
单母的眼角滚出一滴泪。她被自己早已长大成人、足以遮风挡雨的儿子轻轻搂在怀里,佝偻瘦小的身体微微蜷着,泪水一滴接一滴地往外涌,没有声音。
……
半个时辰后,单议秋终于得到了走进西跨院花厅的资格。
单母住了许多年的屋子,跟她这个人一样朴素寡淡,没有奢华的装饰。
婆子端来热水,单议秋就着铜盆净了手,接过布巾慢慢擦干。单母去里间洗漱换衣,刚才那一通哭,总得收拾一下。
他坐在花厅里,安静地等着。
那股在佛堂里若隐若现的凉意,又在这时悄然降临。
它轻轻点在单议秋右侧,仿佛有个人不紧不慢地踏进花厅,端端正正地坐在了他旁边的椅子上。
无意识感知到宿主念头的9653吓得差点当场挂机。
单议秋却半点没怕,老神在在地坐着,甚至还有闲心等婆子端着水盆出去以后,对着空无一人的身侧笑了笑。
“你刚才吓到我母亲了。”
自然没有人回答。只是窗边那盆养了有些年头的绿萝无风自动,叶子轻轻晃了两下。
这时,单母换好衣裳,从里间出来了。
她脸上的泪痕已经洗干净了,头发也重新抿过,看见单议秋坐在花厅里安静等待,眼角那点残留的惊惶渐渐软化,流露出许久不曾有过的、为人母亲的温和与慈爱。
单议秋刚才做对了。
他说的那几句话,成功让那道悬在单母心上的冰层,裂开了第一道缝。
“你用过早饭了吗?”
单母在对面坐下,声音还有些沙哑,却不再是先前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漠。
单议秋点点头,不等她继续关心,抢先道:“可我听说母亲没用。您该吃些东西的。”
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当然也不是眼前这个女人的亲儿子,但扮起孝顺来,他得心应手。短短两句话,声音里的关切拿捏得恰到好处,好像他真的在意,真的担忧。
单母神情更加温和了些。
她把那串重新穿好的佛珠套在手腕上,轻轻摇了摇头:“老了,胃口不佳。吃多了反而积食。”
“那您也该仔细些,”单议秋看着她,“您近日气色不大好。”
单母没有接这话,转而道:“你去见你大哥了?”
“回来那天,晚饭时见了一面。”单议秋实话实说,“大哥好像生我气了。倒是大嫂,人很宽和。”
“你大嫂是个好孩子,”单母点点头,语气里难得带了点欣慰,“脾气好,也有能力,会管家。就算比起我年轻的时候,也不差什么。你有空,也多帮帮她。”
这话说得有意思。
“毕竟是我大嫂,”单议秋垂下眼帘,“我不好跟她走太近。”
他默了两秒,忽然直直望向单母。
“娘,咱家到底怎么了?”他将声音放得很轻,满是困惑,“爹不肯见我,大哥也生我的气。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周到?”
单母沉默了。
她其实从方才就在心里提着那口气,一直悬着,想着单议秋要是问出口,自己该怎么答。
如今他终于问了,她反而有一种靴子落地的踏实。
她叹了口气。
这几日下来,她也算看明白了。她这个儿子,留洋几年回来,越发喜欢刨根问底。旁人不肯告诉他,他就满大街自己去打听,还跑到侧门去帮一个闹事的农妇……
单母听得只想叹气,可说到底,是她这个当娘的没尽到责任,让孩子在一团雾水里瞎转悠。
“小秋,”她望着面前这张年轻的脸,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疲惫的味道,“不是娘不愿意告诉你。是这些事……娘自己也说不明白。”
她垂下眼,看着手腕上那串重新串好的佛珠。
“你爹是生病了。但生了什么病,为什么会生病……”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单议秋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
“娘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