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太子着朱红绣四爪金龙的朝服,腰佩羊脂白玉宽带,矜贵温雅,不怒自威,但与她对上视线的一瞬,面上疏淡的笑意渐渐加深,凤眸微弯,腮边的酒窝浅浅陷下。
是独独对她才会呈现出来的温柔。
祝沅用力地眨了眨眼睛。
有这般多她熟悉的佳肴,她应当高兴的,应当执箸,大快朵颐的。
不应当眼窝浅到想哭的。
可心腔里像是有只小鹿在撒野乱撞,或像是有千万只蝴蝶在扑飞,久久难以平复。
有些如坠迷雾的问题,答案终于清晰。
有些早该回应他的话,今日便想要脱口而出-
年关宴散,百官次第离席出宫。
“我去送送爹爹和娘亲。”祝沅靠在沈泽谦身边,对他软声问,“我们一起去吧?”
沈泽谦没有拒绝。只是将散宴,人多眼杂,他们保持了合礼数的距离,直至行到宫门外。
祝府的马车没走,祝安康与徐窈并肩立在车外,见到二人,照旧是先略略对沈泽谦行了礼。
“来,珍珍,红封。”徐窈将一只厚厚的红封塞给祝沅,柔声,“珍珍,新岁安顺,日日欢愉。”
“爹爹娘亲也要身康体健,喜乐无忧。”祝沅回话,垂在身侧空着的手动了动,碰了一下沈泽谦的手指,又飞快地撤开了。
徐窈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偏首看了一眼祝安康,见后者踟躇,眼里带上无声的催促。
祝沅也在踟躇。措辞默背得熟练了,现下到了唇边,忽而胆怯地说不出口。
“殿下,”终于,祝安康率先开了口,一对上徐窈的眼神,改口,“明濯。”
沈泽谦神情稍怔,并未立时应答。
“新岁安顺,日日欢愉,”祝安康硬着头皮慢慢道,“明濯,我们给你也准备了一份红封,聊表贺岁心意。”
“也是感念这一年来对珍珍的照拂……”
他找补的话音未落,沈泽谦伸手,将红封接过,珍重地收下了。
“明濯谢过,”他语声难能停了下,低声道,“谢过伯父、伯母关怀。恭贺二位新岁安顺。”
祝沅掂了掂他手中的红封,后知后觉地眨了眨眼。爹爹娘亲,这是不再与哥哥疏远了?
爹爹娘亲是没瞧出来,还是不反对他们的事情呢?
祝沅捏紧了手中的红封。
爹爹给她做了表率,她也该开口了。
眼下都不是最需要胆气的时候呢。
“爹爹,娘亲,年膳广洋府的菜品是哥哥向御膳房打点的,”祝沅仰起脸,慢慢道,“珍珍很喜欢它们。”
她拉过沈泽谦的手,在祝安康与徐窈的注视下,缓慢地分开他手指,与他十指交握,字字清晰。
“珍珍也,很喜欢阿濯。”-
回东宫的路好像很长,长得两只紧紧交握的手将彼此都能在冬夜里温暖得透彻。
又好像很短,短得谁都没牵够,谁都舍不得再放开。
“哥哥,”祝沅呼了口气,面前升腾起薄薄的白雾,“今日守岁,我们等子时的钟声响了再歇息好不好?”
“倘若你不累,我们放烟火好不好?”她两个问题是一口气问的,似生怕稍有迟疑,胆气就散掉了似的。
沈泽谦轻声应:“好。”
他原本也会邀请她的。
祝沅松了口气似的,忙不迭吩咐:“桃糕、桂酥,把方才准备的烟花拿来。”
“要二踢脚、小天窜、三级浪,多一点。”她又说,“滴滴金和节花「1」也要。”
“我记着你先前只敢玩滴滴金和节花。”沈泽谦若有所思,“小天窜还好,二踢脚你从来都嫌声响太大,会吵得耳朵痛。”
“年关、年关就该热闹些嘛。”祝沅打哈哈。
沈泽谦“嗯”了声,又问她他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今日的年膳,用得可欢喜?”
“我方才都说过了。”祝沅不顺他心意。
“我没听够。”沈泽谦低声,“后一句。”
后一句是,珍珍喜欢阿濯。
祝沅不说:“明濯,你不准说话。”
她没来得及打草稿,虽说已在心中翻来覆去念了几遍,还是生怕过会儿忘词。
这般浪漫郑重之事,真做起来竟紧张得手心一直在冒汗,有种“早死早超生”之感。
她不准他说话,沈泽谦便乖乖地闭了嘴,只用宽大温热的手掌牢牢将她的两只手都包裹住,沉默地替她温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