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最后魔尊隐没在阴影里的鬼面,凤衔玉脑仁突突狂跳:“你住嘴!!!”
“我曾以为像贵师兄那般冷心冷情的人,一定会走到大道终点。”阿蓝微笑着,“只是人非草木,多年搓磨,贵师兄的心也软了,我的心也软了,如此看,我们几个人谁都没法赢了,倒是您——”
阿蓝注视着孔昭的眼眸:“少主,您的心肠最硬,定当独步天下。”
“谬赞。”孔昭看起来更近似于天玑的心魔,而非天玑自身,语气平静中带着一股恨意,“蒙魔尊您杀我亲娘,害我父母,损我本家,若我没有铁石心肠,怕是活不到今天!”
“我想也是。”
阿蓝点了点头,风度翩翩,好似不久前的那次失色只是众人的幻觉。
凤衔玉看着阿蓝的脸,一股疑云蓦地浮上心头。
阿蓝手无寸铁,还穿着解青的褴褛衣衫,心口处还带着凝固的剜心的血,他的影子投在离恨海上,随着海浪翻涌,那团影子抖动着,竟……
竟然像是正在慢慢扩大。
凤衔玉不会怀疑自己的眼睛,当即吼道:“小心他的影子!”
可惜他迟了一步,阿蓝的影子猛地向四面八方蔓延,眨眼间就把所有人都框了起来,几乎在同一瞬间,黑乎乎的影子变成人的模样,向阿蓝呈上一把血红色的重剑,凤衔玉认得,那就是赫赫有名的魔剑影碧!
前世离恨海上决战,魔尊也是拿的这把魔剑!
阿蓝握住影碧剑,脚下被阴影染黑的地方都变成了化尸水般的黑水。
“迷津!”孔昭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两个字,他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残剑——那是已经断掉的流光。
“对,就是迷津。”阿蓝沦起重剑。
迷津前赴后继一路高进,他的神识能到哪里,迷津水就能漫到哪里,翻起的浪头硬生生把凤衔玉从濯玉身边卷走了,凤衔玉险些呛了满口尸水,也没来得及瞄准,当即凝箭弯弓嗖嗖嗖向阿蓝射去十数支金箭。
但都被阿蓝省身前的黑浪咬走了。
百里桓骂了句脏话,举刀去劈。
可就像度朔城外的风暴一般,他的直来直往几乎对这些砍了又合、劈了又满的黑水的威力大打折扣,眼看整片离恨海都好像变成了迷津水域,他始终不得解脱。
这些尸水与修士修炼所倚仗的灵力针锋相对,每次触碰到的痛楚都无异于被生食血肉,百里桓已是当今道心无比坚毅的宗师,可依然痛得满头大汗,不得不一边念咒一遍勉强抵御迷津水的腐蚀,韩荷生更是痛得神情扭曲。
唯独濯玉好好地站在水中央,仿佛丝毫不受影响。
凤衔玉忍痛之余分出心神,见濯玉一脸平静,将灵沼剑拄在水中,瞳仁似乎比脚下的尸水还要更深、更黑,没有一丝光亮,凤衔玉心头猛地咯噔了一下,再也没嗅到那熟悉的石菖蒲气味,取而代之的是某种隐秘的血腥气。
“濯玉!”凤衔玉向他跋涉,急促地唤道,“濯玉!师兄!师兄!!”
濯玉的眼皮微微地抬了一下。
“师兄!是我啊!”凤衔玉的声音淹没在一个高可及天的浪潮声里,“师兄!你看清楚我是谁了吗?”
话音戛然而止,突然涌起的黑色水浪将几个人都分开,每个人都单独被包裹在一个黑水“球”中,好似被抓住了的蚂蚱。
濯玉的身影看不见了,眼前突然落下一道身影。
凤衔玉暗暗骂了一句,猛地急刹,抬眼果然看见阿蓝那张不讨喜的脸。
阿蓝慢条斯理地说:“玉儿,你去哪儿啊?”
“你又在玩什么把戏!”凤衔玉一抹眼睛,右眼登时赤红一片。
“人间实在太复杂了,凡人、修士都复杂、难相处,不如魔宫舒坦清净,那是我为少主准备的最舒服的桃源,可惜现在一切都完了,他不得不离开我的庇护,出来面对险恶人世了。”阿蓝叹息着说,“我曾经在魔宫里察觉到你那双堪破迷惘的眼睛。”
“我曾经在魔宫里察觉到有一双堪破迷惘的眼睛,那是凤衔玉,对吗?”阿蓝说,“你看见了他。”
孔昭的面前也有一个阿蓝,孔昭拎着流光剑,冷笑道:“那又如何!”
阿蓝盯着孔昭苍白的脸:“你这张脸我用了这么多年,也看了这么多年,还以为早就看惯了,现在发现,果然还是在你身上的时候最好看。”
“少说这些废话!”孔昭看他如看一条狗。
“少主啊,你这么聪明,聪明到能借着百里宗主、韩宫主寻找罅隙的时候撼动魔宫封印,离开我。”阿蓝毫不在意地说,“那你怎么就不好奇,为什么你会变成那度朔城里的‘天玑星君’。”
孔昭紧闭双唇,良久道:“什么意思?”
“石莲花台上,天玑星君对阵天璇星君,面色难看,无法动手,你奇怪么?”阿蓝语调古怪,“少主,你怎么不问问我,那‘天璇星君’又是谁?”
孔昭的脸色更白了几分,之前在度朔城里他来不及细想,现在想来,他的眼珠蓦地一颤,猛地看向阿蓝。
“你猜得不错。”阿蓝颇恶毒地笑起来,“没想到吧,有朝一日能与你的亲娘重逢,她没认出你,你没认出她,多么浅薄的、脆弱的母子缘分啊。”
孔昭脑子嗡地一声。
“她就是你的娘,是钟荟钟真人啊!”阿蓝刻薄刁钻地说,“很合理吧,她死不瞑目,执念不散,以至于徘徊在那生死交界处,不知何时才能得到解脱。如今,现在,此时此刻,她就在度朔城里,就在那终日孤寂,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降下丝梦卷走她的灵魂的,度朔城天璇塔。”
“而你,她唯一的儿子,只能在这离恨海上对我发怒,再发怒又能怎么着,她既不可能活过来,你也不可能杀了我,少主,今日之我已非昨日,你还以为我是那个只能咬牙躲避混账凡人拳脚的毛头小子吗?”
孔昭脑子里那条弦越绷越紧,越绷越紧,以至于在这此刻喀一声完全断裂了。
他抓起断剑猛地冲了上去,阿蓝乐见于此地张开了手臂:“我闻到你身上锁链残留的气味了,真好闻。”
与此同时,凤衔玉面前,阿蓝摇了摇头:“玉儿啊,我们好歹也做了这么多年兄弟,你难道看不出来,若非不得已,我们是能做一辈子兄弟的。”
凤衔玉没有一丁点要放下弓的迹象,右眼红得快要烧起来了似的。
“你变了。”阿蓝惋惜地说,“真的变了。”
如果忽略他与孔昭相貌上的不同,这神色完全就是凤衔玉记忆中的青雀门孔家少主,孔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