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周遭所有事物的线条都扭曲模糊起来,时间的风将密林、鬼城、风暴都撕得粉碎,它欢快地捧着众人向前跑,将陈旧的、腐朽的、衰败的都抛在身后。
它剥掉修饰的外壳,令人露出最本相的面容。
那呼呼的风声与韩荷生极凄婉的箫声余音紧紧纠缠在一块,倒变成了传说里那种招魂的古曲。
凤衔玉向后仰,同紧紧抱住他的濯玉一同栽下去。
这仿佛回到了前世死前的那一瞬间,心脏发疯一般重重撞向胸骨,用力之大简直要把骨头都给撞碎了,咚咚咚,耳边风声呼啸,凤衔玉紧咬嘴唇,以至于嘴唇都破了,唇齿间回荡着自己的血腥味。
就在这瞬间,额前忽然一凉,那冰凉立即抚慰了灼烧般的痛楚。
是谁?
凤衔玉勉强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果然是近不过毫厘的濯玉。
二人额头相抵,濯玉冰凉的灵力顺着接触的方寸之地温柔地镀进来,凤衔玉浑身的燥热,那穿过四肢百骸、浑身经脉、岩浆般的令他想要呐喊嘶吼的滚炽都奇迹般地正在消退,甚至连胸骨也不那么疼了,心脏放缓了脚步。
凤衔玉几乎忘记了自己正在坠落。
他的后颈微微发烫,只是呆呆地望着濯玉的面容,盯着他的眉骨、眼窝的凹陷与眼眸生冷的弧度。
凤衔玉突然很好奇,想知道前世自己死后有没有人来给自己收尸,有道侣印在,濯玉想必第一时间就会知道他的死讯,而那时,濯玉又会是什么反应。
凤衔玉张了张嘴,无声地唤道:“师兄。”
他不知道濯玉听到没有,但话才出口,濯玉就猛地抬眼看过来,扶在凤衔玉腰间的手更用力了些,凤衔玉在他的瞳孔里看见自己,继而又看到濯玉。
前世的濯玉。
他好像变成了一只无人可见的鬼魂,轻轻脱离自己沉重的躯体。
什么爱啊恨啊遗憾啊,都不再重要,清风般掠过他的耳际,而他连眼睛都不曾斩一下,只看到自己软绵绵的尸身扑通一声,坠进了深不见底的离恨海。
众修士一片哗然,彼此面面相觑。
“……镜铃仙尊他死啦?”
“死了吗?”
“死透了吗?”
却没人敢真的上前去看,魔尊横剑在离恨海上,无悲无喜地甩掉剑刃上的血珠,抬眸看向大海尽头的天际线。
“他在看什么?”
“如今镜铃仙尊死了,魔尊可怎么办?魔尊怎么还没死?”
“谁来了?是不是有谁来了?”
“那是谁?!”
他们想不通,如今凤千秋早已经死了,清都山弟子对凤衔玉恨之入骨,道侣被他重伤,唯一勉强算得上好友的青雀门孔炎被困迷津。
事已至此,还会有谁来为凤衔玉收尸?
凤衔玉也淡漠地望向天际头,也想知道谁会是最后一个送走自己的人。
那一刹那,他的眼皮微微一颤,瞳孔放大。
竟是濯玉!
还是濯玉!
他带着重伤的金丹、颠簸的识海,拖着长剑,犹如神兵天降,眉毛发梢都结了一层冰霜。
“剑尊大人来了!”众人欢呼道,“快!杀了魔尊!杀了魔尊天下就太平了!”
“我们有救啦!”
濯玉一言不发,下一秒,灵沼剑瞬间越过半片离恨海,剑锋先砍掉了魔尊的一只手臂,黑血登时喷涌而出,
锵!
魔尊以剑挡住濯玉的下一招,震得虎口裂开,剑上也迅速爬上薄冰。
魔尊毫不在意似的,未几一笑,以除了濯玉没人听得到的音量说:“剑尊大人,你来迟了,他已经死了。”
濯玉眼底风起云涌,额上青筋爆起。
魔尊哈哈大笑,语气刻薄地挑衅道:“剑尊大人,我看见你的心魔了,杀了我,你会是新的魔尊。”
新的魔尊?
凤衔玉想起之前梦境里那个提剑去斩孔炎的濯玉,不由得浑身一凛,顿时想到一个恐怖至极的可能,之前山洞里那个心魔缠身的濯玉,是否并不是他所以为的一时间走火入魔?
难道……
他还正在想着,忽地濯玉伸手向凤衔玉身后猛地一按。
一股凛冽寒气砸出去,将他们身下的无边海洋压出一个直径有数十尺的平面,而他们竟相拥着,稳稳悬停在离海平面只有一指的距离上。
凤衔玉的长发发尾已经散进了水中,海藻般蔓延开来。
凤衔玉对着身体上方的濯玉眨了眨眼,半晌才反应过来这姿势不雅,赶紧推了推对方的胸膛,濯玉的视线一寸一寸地从凤衔玉的额头扫向腰腹,把凤衔玉看得浑身发毛之后,这才慢吞吞地起身来。
凤衔玉赶紧爬起来,一面奇怪地摸了摸平滑的后颈,一面举目四望,大惊:“这里是离恨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