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怨气,他想,然后听到濯玉说:“这是怨气。”
“怨气?”项宛疑惑歪头。
凤衔玉的唇角微不可见地向上一翘,又赶紧拉平,继而说:“濯……师兄说得对。”
这辈子如果不再做道侣了,那也还是师兄弟,他呼了口气,想。
阿月静静望着凤衔玉,凤衔玉解释道:“这些都是死在这里的修士的怨气,普通凡人若死死时怨念强大都会闹鬼,何况这些有灵力的修士,枉死于此,怨气必然难以消散。”
“严重吗?”项宛担心地问。
“只是怨气,不打紧。”凤衔玉语调平平,“死了就是死了,人死如灯灭,还能起什么风云。”
说罢,凤衔玉耸了耸肩,轻松道:“直接穿过去就好,没有什么攻击力。”
顶多……只是让你想起一些不太好的过往而已。
不过眼前这些带出来的弟子刚好都生活圆满,未曾尝到什么严重的悲伤和痛楚,想必只会看到一些小时候闯祸被父母揍的场景。
众人面面相觑,只见凤衔玉将金弓背在身后,头也不回,就这么直接一头闯进浓雾里,红袍立马就消失在雾气中,不消片刻,濯玉也随之闯入。
“那我也去。”项宛攥起拳头,说,“阿月姑娘,跟着我。”
阿月点了点头,递过去一个鼓励的眼神。
项宛深呼吸一口气,即便非常信任凤衔玉和濯玉,到底对这些莫名出现的浓雾抱有警惕的想象,总害怕会遇到什么不得了的事情,硬着头皮闯进去的时候,还是下意识闭上了双眼,然后立马冻得他狠狠打了个哆嗦。
浓雾里仿佛一座千年寒窖,四面八方都是绵延不断的雾气,什么也看不见,湿润而又咸腥。
项宛冻得连脑子也停止了转动,几乎是凭借本能向前走。
忽然间,一段记忆闪过,让他脚下立即打了个顿:
那是清都山的山门和青石长阶。
春日里会有落花,夏日里热气炎炎便有掌门长老召来薄雨,秋日里金黄的银杏叶落了满地,冬日的飘雪如鹅羽,一整座山都染得雪白。
但这片记忆里的清都山却空空荡荡,渺无人迹,项宛差点儿都没认出来。
唯独长阶上星星点点、甚至渗透进青石里的猩红血迹,那样刺眼,山门一声轰隆巨响,在硝烟里一整个倒塌。
项宛悚然一惊,瞪大眼睛,企图看得更清楚点,然而雾气内卷起漩涡,仿佛带着嘲弄的笑意,把他推了出去。
一出来,就看见凤衔玉抱着双臂倚在山壁上正在等他们,有些出神地望着虚空,濯玉就在一旁,一直望着凤衔玉。
然而凤衔玉的脸色实在称不上好看。
至于濯玉……项宛看不出来,他一向都是这副神情。
听到动静,凤衔玉转过来,习惯性地弯起嘴角朝项宛笑,但眼神依然带着未退的冷意:“看到了什么吗?”
项宛下意识摇摇头。
凤衔玉莞尔一笑:“我想也是。”
项宛想问凤衔玉在雾里看见了什么,几次涌到嗓间,最后都没真的问出口。
不多时,其他弟子和阿月都陆陆续续地出来了,表情不见异色,都有如获大释之感,叽叽喳喳起来:“我看到小时候偷喝酒被爹追得满院子跑哈哈哈!”
“我梦到被村里那只最凶的大鹅追,吓死人了,我还以为我早忘得一干二净了。”那弟子害怕地摸摸自己胸口。
阿月睁着大眼睛旁观他们,然后听见凤衔玉的声音:“阿月姑娘,你看,你的闫郎,是不是就在那里?”
凤衔玉话一出,所有的声音都戛然而止,众人不约而同朝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里是一个小小的山洞,隐约能看到一些简单的家具,床、屏风、桌子、书架……还有静静的一豆灯火。
床榻上躺着一位年轻男子,容貌俊秀,一看就是脾气好温柔斯文,脸色白得发青,发髻梳得整整齐齐,双目合起,表情祥和,犹如做梦般,双手规矩地摆在身前,胸口不见起伏。
“闫郎!”阿月一声高叫,跑过去扑在床前,泫然欲泣,紧紧握住他冰冷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怜爱地说,“我回来了!闫郎,阿月回来了!”
四周弥漫着熟悉的气味。
这分明是个有情人重逢的温馨场景:妻子找到了帮手,可以帮助夫妻俩一齐脱离苦海。
但在这姑娘扶床而哭的响动里,所有人却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是不是……看错了……”项宛脸色惨白,颤颤巍巍地道。
原因无他,无论是熟悉的冲翻天灵盖的尸臭,还是这位躺在床上、看似在睡觉眼也不睁的闫沛脸和四肢上蔓延开来的青色蛛丝般的痕迹,都能说明——
这位传说中的闫沛,起码已经死了三四天不止。
也就是说,在他们遇到阿月之前,闫沛其实就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