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天气渐暖,福隆寺前面那片埋骨之所,已生出尺高的杂草,风一吹窸窸窣窣,似无数人低语。
王岱山站在公济社门口望了几眼,才提袍上了马车,由明书送回府。
车厢里,明书仍在感慨:“为一笔工程款项,两边撕咬拆台,污言秽行,实在叫人心寒,幸而老师在才能压下。”
“人心逐利,本就如此。”王岱山语气无波,缓缓道,“日后你与师兄们管事理账,需谨记,以理服人,以利驱人。只要利够大,他便会去争、去抢,而若损失大过利益,不用你拦,他自己便会收手。”
“是,弟子受教了。”明书垂。
莫名的,王岱山眼前闪过那日梨花白下的少女,她捧着素戒,向他躬身长拜,求他回护民生。
而近日的传言,说她已经死了。
死了。王岱山闭了眼。
初闻这个消息时,他坐在院中的茶席旁,像被天闪击中,浑身僵硬。上一回,是他最疼爱的弟子卢允中,战死沙场。
明书从他悬空的手中抠掉茶杯,他浑然不觉,之后无力地瘫在明书怀中。下人们一通倒水喂药,他才慢慢缓过来,眼神仍是空的。
她真的死了么?南府那个玲珑剔透的玉娃娃。
传言她诱杀岳成霖,招致激进派追剿,烧庄杀人。
他是不信的,他虽无证据,可他相人一世,闻得出味。
他不信她真的死了。
那个孩子,是一把刀鞘。若她真死了,他不信那个攻城水火尽出的活阎王,会止于清场、抓人、杀几个宵小,他会疯,那才是斩切无忌。
所以,她可能还活着,活在在某个谁也不知道的地方,她只是……再也回不来了。
他又思及近日贵旧圈里的传闻,卢荣要回来了。算算日子,也没几日脚程了。
他不禁想,当初率先“投诚”的是这位王爷,如今回来“安民”的亦是他,守城到死的岳成霖被全歼,冒死救同胞的南初生死不明。他忽然摇头苦笑,那些纷纷扰扰的各方势力,会将下一个目标瞄准谁呢?
自己这面“旗帜”,也该撤了。
他掀帘望向栾城的大街,风裹着雨气,吹得路旁布招子呼呼摇曳,一些店铺忙着闭门关窗,商贩们扯着嗓子吆喝最后一轮,买东西的趁机压价,一番拉扯。行人往来穿梭,步履匆匆,是热热闹闹的市井万象。
是夜一场豪雨,在天光大亮前,将栾城洗刷一新。
萧翀熄了东厢的灯火出去,见碧空如洗,偶尔划过几只飞鸟,无风,檐下几盆绿植顶着露珠,闪闪亮。
常赢匆匆进门:“主上,王岱山来了,在院外候着。”
天光初透,顶门拜访。萧翀怔了一瞬,随即抬足去迎。
王岱山身着一身青色棉布儒袍,周身未用任何配饰,只带了一位随侍小童,静静候在澄心院几步之外。
萧翀远远拱手:“王公踏露而来,翀迎接来迟,请。”
王岱山拱手还礼:“老朽是来请辞的,冒昧求见,还望督帅勿怪。”
萧翀心头一紧,明显顿了一下,才道:“里面说。”
路过东厢,王岱山足下放缓,侧头望去,房门紧闭,但窗子撑开了些,依稀瞧见里面摞满文卷的书案,和一角床帷。那案头有卷书正摊着,一旁搁着笔墨,并不似无人居住的整肃。
“王公小心脚下。”萧翀出言提醒,王岱山才留意到即将踩上一处水洼。他微微颔,挪步避开,随着萧翀进了书房。
萧翀命人奉茶,王岱山道:“督帅不必麻烦。老朽前来,既为辞行,也为归还一件旧物。”
他说着,从怀中摸出一只小红布包,摊开,里面是枚素戒。萧翀一眼认出,那是他从南府抢出来的遗物。
“此物,是前大司农南崧之物,南兄曾以此物自省,为人为官,至简至诚。”王岱山苍目炯炯凝视萧翀,“那孩子曾持此物叩拜老朽,请我回护民生。此后老朽立起公济社,虽难免于帅权有些掣肘,但自问无愧于民,亦不负她所托。”
他将那素戒推到萧翀手边:“今老朽年迈,不堪驱策,已请辞公济社事。此素戒,亦当归还原主。”
萧翀眉头紧了一下,眼底一片黯色。
他晓得王岱山是来探虚实的,可他什么也不能说。他垂着眼,又将那枚素戒缓缓包好,捏在手里,抬眸道:“王公受累了,您若是放心,此物,我代她收了。”
王岱山一瞬不瞬望着眼前的督军大人,他眼底的涩意和沉重是真的,却并非是悼亡人的殇痛。
王岱山深吸口气,缓缓道:“如此,有劳督帅了。”
“王公。”萧翀开口,迟疑一瞬,晓得自己留不住。公济社是民间组织,非是官衙,督军府只是监管,并不能插手其运作。看着王岱山满头华,萧翀诚恳道:“不知王公此后,有何打算?”
王岱山缓缓道:“老朽故籍闵水,落叶归根,此后不过侍书弄花,以终余年。”
萧翀看着眼前老人,这位西渚的文脉德宗,不殉旧国,不跪梁廷,为了满城百姓,跟自己这位征服者几次交锋,其清流之势如山如岳,完全不逊于刀兵。而他也曾几次帮自己解围,更赠言赠书,如今这样一个对手,一个亦敌亦友、又非敌非友的老人,一时五味陈杂。
看着那一老一小的背影,没入融融晨曦,萧翀立了许久。
直到常赢出声:“这个老头……主上就这么让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