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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第1页)

第31章

那粮官原本便觉着,眼前这女官通身气度不似一个小吏,乍闻人群中这番议论,终于摸到了关窍。倘若她是南氏遗脉,身具仁匠风骨,是那位差一点便凤仪天下的人,拿捏这等小场面,确然不在话下。

可南初此时却浑身紧绷,甚至比与那粮官对峙时更紧张。南氏身份与“程书办”间的撕扯,终究是她不愿直面的事。

她下意识望向萧翀,那男人眉目沉静,不见波澜,并无要帮她的意思。

她竟忘了他一贯冷酷,自己怎会想向他求助?她垂下头,默了一息又抬起来,似下了某种决心,坚定地望向了山棠。

山棠泪痕尤在,她抹了抹眼角,突然屈膝,想朝南初一拜——南娘子又帮了她一次,是给予她生路的贵人。

“起来。”南初托着她的胳膊阻止,之后拉她到粮官案头,取过一份空白契书,温声道:“你莫怕,将你的户址、垦荒所在的大致方位,说与我听。”

山棠不明所以地报出来,便见南初提笔蘸墨,在契书上郑重写下了“程安歌”三个字作为保人,随后又从腰间摸出了一枚小印,正是萧翀为她特制的那枚代表了天工司匠吏的印鉴。她借着案头朱砂,稳稳地按在了契书上。

这方小印,自萧翀把它和程安歌的文档一并交给她后,她虽实时带着,却刻意不肯使用。此番是次用印,竟用在了这份契书上。朱红的印鉴落在纸上,她心知自己再不是南初,而只是与这栾城苦难深深绑缚在一起的程安歌。

她按着小印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片刻后才缓缓松懈,撤离了纸面。

捏着写好的契书两角,她行至粮官和人群跟前,出示给众人看,一字字道:“此契,我程安歌,以性命和前程作保。”

萧翀唇角勾起,已然明白了她的用意。

她在大庭广众之下,以官印做实了“程安歌”的身份,堵住了那些无妄的猜测,也算聪慧有魄力。既然她已彻底与旧身份割席,他也愿意再为她加冕一次。

他冷峻的目光扫过雅雀无声的粮官和人群,声音沉浑:“自今日起,凡垦荒者,皆可寻‘保人’立契。保人以其官声、前程、财富等为抵押,若垦荒成功,保人得功;若荒地虚置,保人同罪。自然,会有专人巡访核查,非恶意荒废者,不在此列。”

言罢,他转向南初,目光深沉如海:“程书办,你既敢为人先,本帅便许你‘倡之权’。凡你作保之契,无需经层层衙署,自然做效。”

这话如一道惊雷,砸落在南初心头。这一回,他不再是替她辩解,而是顺势将她捧起,将她——程安歌,树为新政的旗帜。质疑程安歌,便是在打碎这万千生民的饭碗。

可她亦同时明白他狡黠的心思,他要她自救,他才肯搭手。他更是要她自愿舍弃过往,无论是在她心里,还是民众跟前,她都只能是程安歌,他的程书办。

未等西渚那几位旧势反应,人群已先爆出强烈的骚动,甚至东侧的队伍中亦蜂拥而至许多人。那些失去田产、无所依靠的农户眼含热泪,将南初围在中心,急切又诚恳道:

“程书办,请为我作保!”

“程书办,信我,我定能开垦出良田……”

这一声一声带着期盼和祈求的呼唤,瞬间冲散了南初自断旧缘的惆怅,和对萧翀那点复杂心绪,她亦双目泛潮,忽觉自己不再是惶惶然的孤女,而成了无数渴望生存下去的民众的救赎。

而任何再想质疑她的人,将会被汹涌的民意吞噬。

她又下意识看向萧翀,他依旧是那副沉稳姿态,只道:“我在车上等你。”

南初安抚好激动的民众,送走山棠,又同周尚聊了几句。周尚已晓得她是萧翀的人,此番讲话倒也客气,然具是官话套话,无甚观点。

眼下并非同他掰扯细节的时机,南初也并未纠结,只说待她草拟完垦荒章程,萧帅批过之后,劳烦周大人推一推。

再次回到马车上,她见萧翀膝头摊着几册军报,正默默翻阅,微蹙的眉峰在她挑开车帘的那刻,倏然散开。他唇角轻扬,朝她伸出一只手来。

南初怔了一下,隔着他箭袖扶了小臂一把,上了车。

萧翀示意车夫出。

车里只有他二人,逼仄空间里四目相对,他目光如火如刺,让她浑身不自在。她错开视线,随口道:“陈监作呢?”

“你不是说要巡堤?”萧翀噙着丝若有似无的笑,“我已叫他去了。”

南初听他这口气,八成他是不会去的,他不去,自然也不会许她脱离视线。

她有些不满道:“带他出来既是要巡堤,何故还要让他往南市兜这么一大圈?”

“你说呢?”他眼底带着丝谐趣,只可惜南初并不看他,她只道:“你的心思,谁猜得透。”

萧翀轻笑一声:“只怕你是懒得猜。”顿了顿又道,“亦或是猜到了,同我装傻而已。”

南初抬眸,见他唇角噙着笑,那双一向锐利的凤眸,难得竟透着一丝温煦之意。

她想大约是自己方才的表现满足了他隐秘的占欲,此时便也乐得同她拉扯几句闲语。

她却并不像他那般轻松,只道:“陈监作性子耿直,虽顶撞过你,可他与周参军那等僵腐之人是不同的,他一心所系皆在民生,所以请你……多加包容。”

她想劝他,莫要在陈怀鉴这等直善之人身上多加手段,她已过多领教了他的驯化,并不愿半生耿介的“陈叔”也遭受这般算计。

萧翀却已敏锐地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他敛了笑意,目光深沉:“你这无谓的仁心,实在多余。”

南初已习惯他的锋利言辞,只诧异地望着他。

萧翀开口沉稳有力:“须知当下的栾城,‘仁心’用于施政,便是最大的不仁。城破后陈怀鉴死守天工司,寸步不出,因为他带头顽抗,我想要进驻颇费了一番功夫。似他这等人,只靠说理是远远不够的。如同重塑名器,只有先将其击出裂痕,我的恩典才能灌进去。”

他看着南初那不甚认同的神色,轻笑道:“自然,若想要他彻底顺服,也需让他看见,看看在他守着天工司负隅顽抗时,是谁给了这满城饿殍饭吃,给了他们生路。”

他朝她微微压近,语气低沉:“若依你那般哄孩子的手段,我只怕早叫人啃得骨头都不剩了。”

他这直白到赤裸的注解,似一把冷锋,划开了她“仁善”的幻想,让她直视战争和权力残酷筋骨。

她无法反驳他,却又不免猜度梁军入驻天工司前,陈监作都遭受了什么?他或许如她那般,经历了彻骨的痛,不甘又无力的恐惧,然后在最灰暗的时候,见到了满城生机。

她垂着眼眸,搁在膝上的手紧紧勾着手指,攥紧了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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