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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第1页)

第158章

栾城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雪。细碎的雪粒落在静观堂的檐角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陆羽方处理了王喜善——自陈王被废,这个监军已经名存实亡。路过静观堂时,他脚步慢了下来。视线穿过月洞门,里面安安静静,一个脚印也无。再走几步,澄心院也是空的,飞雪落得寂然无声。

他站了一会儿,往风华殿去。他知道萧翀已经南下,算算日程,当已踏足了南境战线,只是战局如何尚不得知。这等关头,西境更不能乱。他要重新调整布防,把原本部署在北境防线上的兵力抽调一部分,用来盯着卢荣——不能让他动,也不能让他觉得“可以动”。

卢荣近来愈愁郁。萧翀“复活”的消息从北境传来时,他还能安慰自己,一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人,总要养一阵子。可萧翀没养。他带着兵一路南下,进京,祭祖,宣诏,废帝,一气呵成,连喘息的功夫都没给人留。

卢荣开始怕了。萧翀进京时,他连夜给儿子卢十安去信,没有回音,再,石沉大海。他开始觉得不对劲儿。

幕僚在旁劝他:“侯爷莫再犹豫了,既早知他的妻儿在闵水,还等什么?这是侯爷唯一能与之抗衡的牌。”

卢荣低头看着案上那封没送出去的信,默不作声。

幕僚又道:“南边的仗想来很快会有结果,一个久经沙场的活阎王,和那些承平日久的将军,输赢没有悬念。那么接下来便是西境,他会放过您么,侯爷?世子失踪,说不定也是他的手笔。”

卢荣眼底终于浮上一抹狠意:“罢了,为了儿子,我赌这一回。”

闵水的夜很静。

南初被一阵响动惊醒。不是风声,是金属撞击的声音,混着闷哼和急促的脚步声,从跨院外面的窄巷里传来。阿婶也醒了,披衣进来,把她搂进怀里:“别怕,兴许是有人打架。”

南初没说话,手搁在隆起的肚子上,心跳得很快。

那不是打架。她听过这种声音,在大奉先寺,在茶庄,在她受审时的南府。她知道有人在替她挡,也知道挡不住会怎样。她不敢细想自己在怕什么,是怕那些人冲进来,还是怕他回来的时候,她不在了。

她觉得心砰砰跳得很快,手下意识搁在肚子上,感觉孩子在动,一下又一下,踢在她掌心。

外面乒乒乓乓声还在继续,她觉得肚子一阵阵紧,清晰的坠胀感和隐隐的疼痛传来,与以往那种偶尔的抽动都不同。

“阿婶。”她低低唤了一声,“我肚子有点……疼。”

“疼”字还未出口,一阵剧痛便从小腹涌上来,她闷哼一声,揪紧了阿婶的衣裳。

阿婶有点慌,想去喊醒睡在东厢的产婆。产婆早被外面的动静吵醒,又惊又怕地听了会儿,这才不放心地来看。阿婶朝她喊道:“这是要生了么?快去请前院的大夫来。”

这一闹,整个院子的人都醒了。王岱山披着棉衣站在廊下,听着隐隐传来的打斗声,看着宅子里的人跑进跑出,搬柴禾、烧水、备布巾、衣裳,他一颗心越揪越紧。他一生经历过许多大风大浪,却从未有一刻如眼下这般,除了害怕,除了等,无所适从。

产婆又一次从厨房出来,见到大冷天里冻在廊下的老先生,劝道:“娘子生产没那么快,外头冷,您老回屋等吧。”

王岱山“嗯”了一声,却没动。

宅子里的人忙进忙出,如同白昼。老祝在煲汤,把灶上火调小后,才来到王岱山身旁,劝道:“先生放心,大夫、产婆、外头的人手,都是最好的,不会有事。天气冷,您回屋吧。”

“外头停了。”王岱山低低开口。

老祝竖着耳朵停了一会儿,确实没了动静,他松了口气道:“我扶您回去。”

老祝把王岱山屋里炭火拨旺,又给老先生塞了只手炉暖着,端来热茶,又捧来几册书,这才道:“您要是睡不着,便看着书等,可不能再站到外头去了,要是着了凉,大夫可分身乏术呐。”

王岱山仍是“嗯”了一声,书没动,茶也不喝,便那么坐着。

老祝笑笑,回了厨房。

大夫诊完说无大碍,叫众人静待瓜熟蒂落,他自己则候在东厢,以备传唤。

产婆又往正屋里搬了几个炭盆,见南初疼得脸色泛白,紧紧攥着阿婶的手,咬紧了牙关不让自己叫出声来。她过去安慰道:“实在疼得厉害,你可以喊。我接过许多孩子,都是这样的,熬过去便好了。”

南初疼得说不出话,只潮着眼睛点头。等到终于熬过这阵剧痛,她觉得自己好似死里逃生,大口地喘息。她抚着肚子,知道孩子等不及了,可他还没回来。他还在南境鏖战,她不知道他何时回,她从没有一个时刻,如此希望他在身边。

阵痛越来越密集,疼得也越来越厉害,她开始怕,不受控地想一些不好的结果。她想起之前大夫给她问诊,说孩子有些大,生的时候可能会遭些罪。她又想起府上姨娘难产,一屋子人哭。

终于,在熬过又一轮剧痛后,她红着眼对产婆道:“要是……万一……你要救孩子……”

“呸呸!”产婆啐了两声,“好好的说什么傻话,我和姑爷留下的大夫都在呢,大的小的都会平安!”

又一轮阵痛袭来,南初疼地闭上了眼,攥着阿婶的手指节白,硬是咬着牙关不一声。她怕自己一旦开始喊,会停不下来,会惊动不该惊动之人,会让正院里的人揪心,更怕自己一开口会喊出那个在心头念了千百遍的名字。她忍得艰难,疼得额角已沁出了汗,整个人都在颤。

石头一边添柴,一边竖着耳朵听动静,好奇道:“那院子里生孩子,怎的这般安静?王二媳妇那会儿,叫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老祝瞄了眼他的灶堂:“柴塞多了,压火。”

“哦。”石头不好意思笑笑,把手里的柴又放下。

王岱山坐在房里,灯亮着,书翻着,一个字也没看。闵水没有更夫,他只凭经验判断着时辰,看着夜色由沉转淡,隐隐透出青白。

他起身紧了紧衣领,又披了件棉袍,踏出门去。冬日的寒气铺面而来,他立在院中,望着跨院那丛瘦竹,一团青灰的影子微微摇晃。

产婆端了碗汤从厨房出来,路过王岱山道:“您怎么又出来了,太冷了快回去。”

王岱山问:“里头如何了?”

“快了。她得吃点东西,要不然一会儿没劲。”产婆走出去几步还不忘嘱咐:“回去等,立在这儿也出不上力。”

出不上力的老爷子站着没动,任天光一点点转白。他看着产婆一趟趟进出,后来换成了阿婶,拎水、倒水,还去库房翻了些被褥软布送进去。他听见产婆喊“使劲”,听见偶尔才有的一声压抑闷哼。

晨风带着潮冷的夜露掠过瘦竹,撩动着王岱山的长须,也吹着他不甚整齐的髻。他又往跨院门口走了几步,看着灰白天光一点点爬上东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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