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对话算不得针锋相对,只因素来寡言的夜寻今日破例多说了几句,便显得格外突兀。
席间烛火摇曳,在夜寻清癯苍老的侧脸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这不过是个性情乖张的老头子!江湖术士而已。昭武帝想。
可方才某个瞬间,他分明捕捉到夜寻与时安夏之间若有似无的默契。哪怕两人目光从未直接交汇,却透着难以言说的熟稔。
如同隔空对弈的棋手,每一步都心照不宣。这一定是他的错觉。昭武帝安心等着新酱料。
只一息功夫,邱志言便折返回来了。他身后跟着的婢女捧着托盘,为众人换了新碟。
席间一时无话。众人安静用膳,倒显出几分难得的闲适。
待撤席时,但见那水晶肘子只剩薄薄一层凝冻,老鸭汤里的陈皮早已化尽,就连几道家常小菜也都见了底。
时安夏笑道,“看来汇州菜很合大家胃口。”
在夜寻起身时,她忽然叫住他,“夜寻先生,我早前提议让一一拜师于您门下,不知您考虑得如何?”
这是要让夜寻过明路,可光明正大陪着孩子长大。
夜寻闻弦歌而知雅意,“可。两位小郡主一起吧。”
时安夏喜出望外,“那我就替孩子们谢谢夜寻先生了。”
昭武帝皱眉,“这么小的孩子,能跟着夜寻先生学什么?养蛊还是炼毒?”
这话已然说得极不客气。
夜寻忽然轻笑,未说话,先拂袖而去。
卓祺然忙作揖告辞,一脑门汗追了出去。娘呀,这就是个修罗现场,下次千万别遇上。
他忽然后知后觉想起件大事来。他他他他……这分明是欺君啊!
又感觉脑袋要保不住了!他可是有家有室的人!
他追得踉踉跄跄,说话结结巴巴,“师师师父!等等我!救命,救命啊!”
邱志言也告辞。
膳堂内,只余昭武帝和时安夏在。小树子识趣地退到堂外,守在门口。
时安夏见昭武帝不走,知他有话说,也不打算移步花厅,只命人沏了一壶茶解腻。
昭武帝闷闷地拿起茶盏,下一刻,他又将茶盏重重一搁,瓷底碰在金丝楠木案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朕认为夜寻先生不适合做孩子们的启蒙恩师,皇妹不可轻率。”
方才压抑的不满此刻尽数显露,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寒意。让他北翼的小侯爷和小郡主学什么?养蛊还是炼毒?皇家子嗣岂能沾染这些个歪门邪道?
“皇上误会了。”时安夏指尖轻轻抚过袖口的绣纹,声音依旧柔和,“夜寻先生所擅长的,可不止养蛊炼毒。他骑射精湛……”
“骑射?”昭武帝强势打断,“朕的御马监难道找不出一个骑射师傅?非要让个养蛊的来教?”
时安夏万没料到昭武帝反应这般大,默了一瞬,才道,“我只是觉得夜寻先生反正要一起同往铁马城,往后……”
“他为何要同往铁马城?”昭武帝微眯着眼问。
时安夏不瞒他,“因为卓大人为了救我和孩子们一夜白了头。其中的曲折,三言两语实在难以说清。”
“朕有的是时间,”昭武帝指尖轻叩案几,“你长话短说也好,细细道来也罢,朕都听着。”
他其实早就想问了,那卓祺然到底是怎么忽然就白了头?
时安夏抬眸,目光平静地望向他,“臣妹这点子琐碎家事,实在不敢劳烦皇上挂心。皇上的精力,合该用在朝堂大事上。”她顿了顿,“其实有些话,臣妹知道说出来冒昧,却是不吐不快。”
昭武帝无意识攥紧手指,忽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他知时安夏嫌他在凌州待的时间太长了。
他不等她说出口,正色道,“朕来凌州,是为了堪查运河暗渠。”
“查勘河道、督建暗渠自有工部专司,布防设哨亦是兵部职责。皇上万金之躯……”时安夏尾音一顿,余一声悠悠叹息,“实不宜在此久留。北翼需要您,朝堂需要您……”
皇上您回京吧!
你敢把朕的皇妹比作狗
堂内寂静,仿似无人。
须臾,昭武帝喉结滚动,嗓音哑得不成样子,“皇妹,是否朕有什么举动让你心生误会?”他忽然抬手按住胸口,“其实……朕也想念驸马。他是最早站在朕身边的人,也是他为朕铺平了所有道路。”
时安夏倏然抬眸,眼底似有碎冰浮动。
昭武帝暗纹广袖在烛光下划出一道微微的弧度。他负手而立,“朕欲将一一带回宫,找最好的太傅开蒙亲授经史,朕也会……”
“皇上不可。”时安夏打断,面色如那日郑重跟他请罪时的凝重,“臣妹得太上皇宠爱,赐号海晏公主。然臣妹深知,龙脉传承关乎国本,皇室血脉不可混淆。”
室内再次寂静,如无人之境。
“臣妹谢皇上对一一的宠爱和圣眷。”时安夏深吸一口气,在昭武帝幽暗的目光中,斩钉截铁道,“但一一不能跟着皇上回宫。”
时安夏唇角微扬,行了个无可挑剔的宫礼,“臣妹代犬子谢过皇上隆恩。定让他记住,皇帝舅舅待他恩重如山。”
昭武帝终败下阵来,“那也不能让夜寻那样的江湖人来做一一的启蒙恩师。他虽是你的儿子,却也是……朕的外甥。”
你来我往的客套话,字字恭敬却句句疏离。不是至亲至近之人,终究说不出掏心窝子的话。最后只落得个两相不欢的结局。
昭武帝终得知,卓祺然为了公主和三个孩子一夜白头。也知夜寻作为卓祺然的师父,正在为他寻求救治良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