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半晌,他哭累了,神色也恢复了一丝清明,“唉,其实你问得对,我作为父亲为儿女做过什么?我女儿也曾这般质问我。我想啊想啊,想了好几年,都没想出来任何一件对他们好的事。”
顾娘子沉默着为自己斟满一杯酒,一饮而尽,眸光复杂地看着面如冠玉的男子。
她顾家何德何能啊!竟让这样一个一无是处的男人在顾家危难之际伸出援手,救之于水火。
这怕是他平生唯一做成过的一件好事和大事吧?
又听时成轩继续嘟囔,“好事没有,但破事倒没少做。我差点因为目光短浅害了整个侯府……”
这是第一次,他能正视自己的问题。他将当初皇太后借他另一个女儿之手,把观音像和通敌卖国证据放在侯府之中,一一说出来。
顾娘子听得惊心动魄。一个不慎,那可是要满门抄斩的。
她虽是个商人,却对时事尤其关注。知当时朝廷动荡,太后一党与明德帝博弈,只是不知当初的建安侯府也牵连其中。
时成轩到现在提起还吓得不行,“要不是我夏儿机灵,恐怕真的会着了太后的道。”他想了想,又继续道,“我还跟我父亲一起,准备拆了我儿子的姻缘。当时有个郡主看上了我儿子,我那叫一个高兴啊……”
时成轩絮絮叨叨,把内心深处那些最不堪且拒不承认做错的破事儿,全都借着酒劲儿吐出来了。
其实他知道错了。他早就知道错了。
可他不知道要怎么挽回这一切啊。他想夫妻恩爱,他想父慈子孝,他想家宅安宁,他想……从头来过。
从头来过……唐楚君就不可能是他时成轩的妻子。这是他饮到最后咕咚一声趴桌上不动时的最后想法。
顾娘子显然习以为常,叫来侍候的小厮为他梳洗更衣。
这屋子里,有时成轩的衣物鞋袜,应有尽有。
侍候的人里,有时成轩自己的小厮常五,也有顾家专门调配来侍候他的其余三个下人。
小厮们熟门熟路配合得当,将其七手八脚弄上了床榻。
顾娘子见其歇下,又叮嘱了几句,这才回了自己的院子。
大女儿顾如珠早已等着,见母亲来了忙起身请安。
顾娘子诧异地问,“珠儿有事?如何这半夜还不去歇着?”
顾如珠咬了咬唇瓣,鼓起勇气问,“母亲,您当真要嫁时大人?女儿今日出去打听了,时大人在京中声名狼藉,不堪入耳。”
顾娘子面色不变,示意女儿坐下,缓缓道,“时大人是咱们家的恩人。”
“母亲,报恩的方式有许多种。您万莫一时冲动……”
顾娘子沉吟片刻,抬眸看向女儿,肃然问,“这话为何不在朝廷封赏之前与我说?”她不等对方回答,便自己答了,“因为那时候咱们出身商贾,高攀了时大人,你们便默不作声。如今我顾家有了爵位,于是你们心思又起了变化。我说得对吗?”
顾如珠刹那间面色变得赤红,“母亲……”
“平日我教你们审时度势,却也教你们勿要拜高踩低。”顾娘子只觉心头一股火窜上头顶,“时大人声名狼藉不假,对我顾家有恩也是真。”
顾如珠硬着头皮,“报恩方式有多种,母亲何须以婚嫁为代价?且与时大人假作连理,岂非累及母亲的名节?女儿并非拜高踩低,而是觉得,觉得……”她的声音渐渐变得细小,“不必把两家关系弄得这般复杂。”
她说完,目光闪烁了一下。顾娘子却是恍然大悟,瞳孔巨震,“你!看上了谁?建安侯爷?还是驸马爷?”
顾如珠显然没料到母亲一下就看透了她的心思,一时面色如同蒸熟的虾。
顾娘子气得想打人,终摆摆手,目光幽深凌厉,转了个话锋,“珠儿你和离回家已达半年之久,我从未拘你在后宅,可知为何?”
女儿答不上来,她仍旧是自问自答,“是想让你走出后宅这方天井,去看一看外面的天地有多大有多宽。而不是让你自怨自艾,觉得自己和离了,就应该做人妾室。”
顾家永远有时大人遮风避雨之瓦
顾如珠被母亲一通说教,刻在骨子里的教养和廉耻使她张口结舌,一时脸烫得不行,“母亲……”
她想起了当初和离时,母亲是花了多大代价,背负着顾氏族人多大的指责才把她从夫家带回来。
那时,她遍体鳞伤,差点死在前夫手里。本以为没有活路了,可母亲愣是如天神下凡般再次给了她生路。
顾娘子生气极了,“今日我便是把话放下,无论是建安侯爷,还是海晏驸马,你都不许动了作妾的念头。”
她心念一转,便分析出来,“是建安侯爷!本朝不允许驸马纳妾,所以你选择了建安侯爷。他年少有为,且只有正室,后宅空置……呵,我还不知我女儿这算盘珠子都快崩到人家脸上了。”
顾如珠的头垂得更低,张了张嘴想要辩解点什么,却难以开口。
顾娘子这是第一次在女儿和离回家后如此疾言厉色,“你是我生的,你就算转一下眼珠子我都知道你打什么主意。对方人中龙凤,万里挑一,你心生欢喜,那都是你自己关起门来的事儿。可你若莫名起了心思,千方百计往人跟前凑,那便是下作。可记得了?”
顾如珠被斥责得面红耳赤。
什么都逃不过母亲的眼。
每一样,都被母亲猜中。
她确实因着一见倾心的隐秘心思,不欲让双方关系变得更加复杂。若是母亲嫁了时大人,她和建安侯爷就成了兄妹,便永无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