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既辞的名单,是在第四天夜里送到萧禹案头的。
来送信的人是个普通的茶叶商人模样,从侧门进来,把东西交给慕白,说了一句“沈大人说,请陛下亲阅”,转身就走,走得极快,像一块石头丢进水里,连个水花都没留下。
萧禹那天正在和乔宥川、周连惠商议南疆的事。慕白把东西送进来,他扫了一眼封皮,让众人先退出去,独自坐下来拆开。
里头是两份。
一份是章文钊安插在各部的核心人员名单,已经核过一遍,每个名字旁边都注了现任职务、进入朝廷的年份、和章文钊的关系脉络,写得清晰,条理分明。
另一份,薄一些,是一个折叠整齐的册子,封皮上什么字都没有。
萧禹先看了名单,看完,脸色没有什么变化,但手指悄悄用力,把纸张的边缘捏出了一道折痕。
他放下名单,拿起那个薄册子,翻开。
看了第一页,他停住了。
这是沈既辞自己记的东西——每一件他参与的事,每一道他签字的文书,每一次他明知道不对却还是照做的决定。时间从十五年前一直记到去年,密密麻麻,字迹工整,像是一份供词,又像是一份他写给自己的罪状。
萧禹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一处,停下来。
那一页记的是三年前的一件事——章文钊命吏部调离西境官员,沈既辞照办,调走了七个人,其中一个叫陈渔。沈既辞在这个名字旁边,用另一支笔,在事后补注了一行小字:
“陈渔,建安二十三年进士,寒门出身,先生齐公门生,有才。此调令实为配,然吾不敢违。后闻陈渔卒于西境,未能归家。吾负此人。”
萧禹把册子合上,放在桌上,坐了片刻,才重新打开,从头开始看第二遍。
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看仔细。
等全部看完,外头的天已经黑透了,慕白进来添了一次灯油,他没抬头,等慕白退出去,才把两份东西一起叠好,放进一个匣子里锁上。
叶南雪在门口敲了两声,探进头来:“吃饭了。”
“进来。”萧禹把匣子推到一边,揉了揉眉心。
叶南雪端着托盘进来,把东西摆上,瞥了一眼那个匣子,没有问,只道:“沈既辞的东西?”
“嗯。”
“有用吗?”
“很有用。”萧禹拿起筷子,“比朕想象的更有用,也更——”他停了一下,没说完。
叶南雪坐下来,给他盛了碗汤,推过去,随口道:“更沉?”
萧禹看了她一眼。
“你刚才揉眉心,”叶南雪道,“你头疼的时候揉太阳穴,看让你头疼的东西的时候,才会揉眉心。”
萧禹沉默了片刻,把那个匣子解锁,取出那本薄册子,推到叶南雪面前:“你看看。”
叶南雪接过来,翻开,扫了几行,神情渐渐沉下去,仔细往下看。
屋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只有偶尔翻页的声音。
“陈渔那条,”叶南雪翻到那一页,停下来,“沈既辞后来补注的,不是当时写的。”
“嗯。”
“他记着这个人。”叶南雪轻声道,“记了三年。”
萧禹没有说话,端起汤喝了口。
“他这个人,”叶南雪把册子合上,推回去,“没有烂透。”
“我知道。”萧禹道,“所以朕要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