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元振站起身,走到内室。
内室中有一道暗柜,柜中放着几只匣子。有新有旧,有些封着蜡,有些只用丝绳扎住。最里面那只小匣边缘焦黑,铜扣被火燎得变了色,匣面旧漆印裂成细纹,隐约还能看出山南东道的纹样。
程元振没有立刻碰它。
他看着那只匣子,眼神慢慢冷下来。
这东西本该烧掉。
那夜他从春明门回来,严中贵把它送到程府时,火气还未散尽,匣子边缘焦黑,里面几页纸甚至被熏得脆。那时他只要把它丢进火盆,一切都会干净。
沈韫这些年一直不知道,从襄阳来的信,很多都已经在他手里过了一遍,才送到她的桌上。
原件烧了,世上便只剩北衙摘录。
摘录里,沈昭怨望、不受诏、留账藏罪、私调漕粮、养兵自重。
原件最麻烦。
原件会把前后补全。
沈昭被贬前,正是他把这些话一点一点剪出来,递上去,堆成了“怨望”。
沈昭这样的人,不会蠢到在文书里写反字。
可不写反字,也能叫他像反臣。
只要剪得干净,再把前后去掉。
只要把谨慎写成抗命,把防备写成藏奸,把父亲写给女儿的告诫写成节度使对朝廷的怨怼。
圣人未必全信。
但圣人只要起疑,沈昭便已经输了。
旧仆低声道:“十郎,这只旧匣……”
程元振没有答。
若沈韫死在那夜,这只匣子里的东西就无用了。
死人不必攻心。
死人也不会回头咬人。
可沈韫活着逃出去了。
从那一日起,这只匣子便有了别的用处。
程元振没有烧它。
他舍不得有朝一日,沈韫终于查到这里,终于以为自己摸到了真相,终于站在他面前时,他可以握着她的手来打开这只匣子,把那些原件一页一页摆给她看。
看。
你父亲原本不是这样写的。
是我剪的。
是我把他写给你的信,剪成了他的罪。
是我把他的谨慎剪成怨望,把他的防备剪成逆心,把他留给你的退路剪成了送他去死的刀。
你日日查账,夜夜翻案,想从旧纸里替他找清白。
可最早把那些旧纸变成刀的人,是我。
旧仆见他久久不语,又低声道:“圣人若问起旧匣……”
程元振终于开口:“旧匣不送。”
旧仆一惊:“可是……”
“旧匣火损太重,恐途中散裂。”程元振语气平平,“换新匣封呈。挑能呈的呈。”
旧仆低头:“那旧匣留府?”
程元振伸手,指腹轻轻按在那枚被火燎变色的铜扣上。
铜扣冰凉。
像一截埋了许多年的骨头。
“留府。”他说得很轻,“她会来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