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将近,长安春色渐深,神策军北营的霍乱也终于压了下去。
到三月廿八这日,太医署送给北衙的疫病简录已经写到第三册。
那几册医案多由谢长宁重写。
病时辰,吐泻次数,饮水与否,所在营房,是否去过北库后院,是否搬过北库旧物,是否饮过北库后井水,死者从病到死亡多久,重者何时转轻,轻者何时复,全都一条一条列得极细。
北衙的人自然也一直盯着。
从他第一次问到北库旧井起,便有人守在旧库外,谢长宁要看井,可以。要看沟,可以。要问病人饮水,可以。要核搬运时辰,也可以。
可旧档、旧封、旧箱内物,一概不许碰。
谢长宁没有争。
他本来就只看病人。
午后,太医署将第三册疫病简录誊清,连同前两册副本,一并封好送入北衙。
封皮上写得很明白:
左神策军北营霍乱简录。
下附三条:
一,疫势已止,三日内暂无新重症。
二,病因以北库后旧井受污为最可疑。
三,北库后院沟渠、井台、旧物堆放处须即刻清理,旧井封闭,营舍仍须分隔七日,饮水须沸,不可轻撤。
北衙收了文书,那几册医案很快被送到北衙神策护军中尉程元振案前。
程元振坐在窗下,慢慢翻完。
屋中焚着淡香,香气极淡,却像早已浸进衣料、纸页和木窗缝里。案上几册医案边角压得齐整,字迹干净,条目分明。外头有神策军来往的脚步声,隔着门听不真切,却足够让人知道,这里不是太医署。
程元振翻到最后一页,指尖停在“北库后旧井受污”几个字上。
“写得倒清楚。”
旁边年轻内侍低声道:“谢长宁这些日子只查井、沟、饮水、营舍和病人起居。旧库内档没有碰过。”
程元振没有抬眼:“也没问?”
“问过搬库时辰,问过搬运军士后来住在哪几间营房。至于箱中旧物、旧封旧档,没有追问。”
程元振轻轻笑了一下:“真是个看病的。”
年轻内侍不敢接话。
程元振又翻了两页。
医案里写得很细。
最早几个重症,皆是北营中奉命去北库后院搬旧物的军士。
他们先搬了几口封灰旧箱,又将库中一批破席、旧桶、革囊、烂药布和腐朽木架暂时堆到后沟边。那些东西推测是旧年长安霍乱时封存下来的病舍遗物,早年无人敢碰,后来与杂档一并收进北库深处。
如今北库腾挪旧档,库吏图省事,只想着先把碍手的旧物清出去。
谁也没有细分,旧档是一堆,杂物也是一堆。
偏偏那两日下过春雨。
雨水自旧物堆里淌下去,混着腐败污泥,漫进沟中,又顺着沟口渗到井台边。北库后井本就年久,井砖松动,井壁不洁。军士搬完旧物,图近便,便取那口井里的水饮了。
于是病起。
谢长宁的医案里只写北库后院旧物混堆,近沟近井。雨后秽水入沟,井台有浸痕。饮井水者病急,未饮者多不,或症轻。此为病因所从。
这几句话落在医案里,是医者断病。
落在北衙案上,便是另一回事。
程元振垂眼看着那几册文书。
病因就是病因。
井水污了,沟渠浸了,军士饮了,于是病起。
可正因为谢长宁写得太清楚,北库这几日搬过旧物、腾过旧档、有人把库中东西堆到沟边井边这件事,也被他一并写清楚了。
一个医者不会管那些箱子里是什么。
但程元振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