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书省今日人来得很齐。
元衡坐在上,案前只放了一盏茶。茶已经凉了,他却没有碰。
吏部尚书兼江淮常平转运使刘晏在左,户部尚书谭敬逍在右。兵部侍郎王彰坐得略靠后些,手边摊着一本永安七年兵部旧令目录。魏王李慎之坐在下,身后站着杜衡。
太子没有亲自来,却派了东宫属官旁听。
名义上是录议。
所有人都知道,太子也在看。
今日议的是三账合核。
可从众人入座起,屋里的气息便不像议账,倒像审案。
元衡先开了口:“永安七年春漕详表,诸位都看一看。”
他身后的中书吏将几份誊好的详表分送下去。
魏王接过时,目光先落在第一行。
江陵起运两万石。
洛阳北仓实收一万九千一百二十石。
折损八百八十石。
户部账列八百七十石,余十石为称量误差。
折损分项之下,水损三百,虫损一百,盗损七十,护漕折支四百。
这些数,他已经看过。
沈韫也看过。
真正要命的,是详表末尾附着的那份摘录。
那是一份证词。
出自原山南东道邓州仓曹、现户部主事杨渐。
杨渐称,永安七年春,江陵漕粮入邓州仓后,有人持山南东道旧符调护漕军三队北上,称河南北线有急。其令虽未见兵部正式回批,却有山南东道军府旧符可验。杨渐因符验无误,放行护漕军三队。
后粮船缺护,折损加重,山南东道军府迟迟不补。
至同年秋,淮南西道节度副使王仲昇申州被围,沈昭又称粮道未明,顾望不救。
两事相连足见其早有留粮自固之心。
证词里还摘了一句话。
据杨渐称,沈昭曾在军府私语:
“朝廷不知襄阳艰难,山南东道自当留粮养兵。”
这句话便是言涉不顺。
魏王看完,眼神微沉。
刘晏已经冷笑出声:“元相果然不是查账,是查旧案。”
元衡端起茶盏,仍没有喝,只淡淡道:“刘尚书此言差矣。账中四百石不明,旧案中恰有证词说明,如何不可对照?”
刘晏把那份详表往案上一放:“杨渐是山南东道邓州仓曹,他说山南东道私调,便是山南东道私调?”
元衡道:“他原是山南东道旧吏,正因如此,他的证词才可采。”
刘晏冷声道:“正因他是山南东道旧吏,又是经手放行护漕军三队之人,他的证词才更该核。兵部急令未至,襄阳军府正令未见,他凭什么只看一枚旧符便放走三队护漕军?那枚军符从何而来,谁署押,谁验符,谁在场?这些一概不查,只凭一句符验无误,便把他摘得干干净净?”
元衡脸上笑意淡了些:“刘尚书今日倒像专替沈昭说话。”
“我替账说话。”刘晏毫不退让,“账若走到沈昭身上,那便查沈昭。账若先走到杨渐身上,便先查杨渐。总不能因为元相想查沈昭,便让账跳过去。”
谭敬逍低着头,似乎在看自己案前那一卷户部旧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