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部名册一事才刚暂歇,户部便出了新文。
这一次,是盐铁。
文书说近年战事频仍,国库空虚,江淮漕运不畅,盐铁税入屡有亏空。朝廷若欲安兵养民,须先清财赋。凡诸道所经盐铁使、转运使、进奏院、州县仓曹,皆需列名造册,以明亏欠。
堂皇得很。
然而国库是真空,漕运是真不畅,盐铁也是真关乎朝廷命脉。谁反对,便像是不愿为国分忧。
沈韫拿到副本时,只看了三行,便道:“又是一张网。”
殷亮坐在旁边,手里还拿着朱笔。这几日他习惯了先圈虚处,听见这话,立刻低头去看文书里那些最体面的词。
安兵养民。
清财赋。
明亏欠。
沈韫忽然道:“进奏院也圈出来。”
殷亮一怔:“沈大人,这里为何要把进奏院也列进去?”
“因为诸道进奏院虽不直接收税,却是诸道与朝廷财赋文书往来的喉舌。盐铁、漕运、转运旧账若要追问,总要问各道进奏院当年递过什么、扣过什么、改过什么。”
殷亮脸色微变:“那山南东道进奏院也在其中。”
“自然。”
沈韫靠在椅中,左臂刚行完针,不能久写,只能看着他圈:“礼部刚在质子名册上折了一回,户部这文便来了。说是清财赋,其实也是清人。”
殷亮道:“太子那边的手?”
“不只太子。”沈韫道,“这里面有相府的味道。”
殷亮抬头。
沈韫道:“现任中书令元衡才入中书一年,想借整顿盐铁、转运,把财权收回中书。江淮常平转运使刘晏去年也刚右迁吏部尚书,他掌江淮转运、盐铁多年,手下遍布江淮、荆襄、河东。他懂财赋,也挡了许多人的路。”
殷亮低声道:“所以这不是清账,是夺权。”
“清账也是夺权。”沈韫道,“账不是死账。谁来查,查到哪里,谁的旧亏被放过,谁的旧亏被放大,都是权。”
她把文书放回案上。
“先按盐铁、漕粮、转运三项分开。山南东道不产盐,但山南东道走漕。汉水、襄州、邓州、荆州水道,皆与江淮入京粮路有关。”
殷亮立刻铺纸。
沈韫道:“不要写大策,先写事实。”
“哪些事实?”
“第一,汉水转运可接江陵、襄州、邓州,再北上入洛。第二,旧年山南东道曾替常平仓护过两次漕粮,损耗比走别路低。第三,漕运不畅,不全因江淮亏空。江淮出粮是一段,江陵、襄州、邓州转运又是一段,入洛入关又是一段。段段有账,却无人总核,粮少在何处,朝廷未必真知道。”
殷亮飞快记下。
沈韫继续道:“第四,若只查盐铁亏欠,不查船运、仓储、护漕、转交时的折损,便是抓盐不抓船。账上少的是钱粮,路上少的才是命门。”
殷亮笔尖一顿,忍不住抬头。
“抓盐不抓船?”
沈韫道:“太俗?”
殷亮谨慎道:“很明白。”
“那就留着。魏王府的策论不缺漂亮话,缺能让圣人一听便懂的话。”
门外传来脚步声。
宋微进来,道:“沈大人,魏王府请你过府。中书议财赋,殿下需沈大人看一份江淮漕运图。”
崔嬷嬷脸色立刻沉下去:“现在?”
宋微看了一眼沈韫脸色:“王妃说,若沈大人身子不便,殿下会派人将图送来。”
沈韫站起身:“我去。”
崔嬷嬷道:“谢先生说娘子今日不可劳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