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部名册之事,终于进了紫宸殿。
起因是魏博。
魏博韩秉的回文是诸道最短,也最重的。
魏博进奏院回了一句话:
“韩秉四十有五,不敢称子。”
这句话送到礼部时,礼部侍郎郑简脸色当场变了。
若只是山南东道问章程,尚可说沈韫挟旧案生事;若只是西川韦二写信谢恩,尚可说女子性情偏激;若只是裴蘅在听雨楼胡言乱语,尚可说江南道进奏使酒后失态。
可魏博韩秉不同。
韩秉本就是朝廷与魏博之间彼此留出的台阶。他若说“不敢称子”,便是把礼部那句“诸道入京子弟”掀开给所有人看。
紧接着,河西也递了回文。
河西陈娘子没有说不从,也没有说反对。她写得极客气:
“朝廷体恤,河西感恩。惟河西边事未宁,入京进奏院往来,多涉军粮、马政、边贸。若礼部录名册时需列居处亲故,请先示明军务牒文是否一并入册。”
这封回文送到礼部,郑简只觉得头更疼。
剑南东川郑承弼也递了话。
不是正式回文,只是托太仆寺一个熟人问了一句:
“若礼部录名,东川在京所买马匹、马夫、往来马商,是否也属随从亲故?”
这话很快在太仆寺传开。
太仆寺的人最怕沾节镇马政。剑南东川买马,本就是旧例,若礼部名册把这些也牵进去,太仆寺便要跟着担责任。
然后是西川。
韦燕喜的谢恩信最刺眼。
她写得比谁都恭顺。
先谢朝廷记得她这个久居长安的西川女质子,又说若礼部重立诸道在京名籍,她愿配合。只是她多年所收家书皆由西川进奏院长吏转递,若要核往来亲故,请长吏属官先归还历年家书,以便她亲自核对。
西川进奏院收到消息,当日便闭门谢客。
至于江南,裴蘅什么正式文书也没写。
但听雨楼里已经传遍了。
说礼部要查裴世子的亲故,那听雨楼掌柜、赌坊债主、西市卖酒娘子,都该入册。
有人笑说,若裴世子入国子监听课,魏博韩公也该背《孝经》。
这些话一桩一桩传出去,最后竟比正式回文更要命。
礼部原本一张干净体面的“体恤诸道子弟”文书,忽然变成了满长安的笑柄。
于是太子坐不住了。
太子李承业入宫时,魏王也被召进紫宸殿。
两人在殿外廊下相遇。
春寒未尽,紫宸殿外风很冷。宫人内侍皆低头往来,不敢多看。李承业穿一身太子常服,眉眼端正,神情温和。他看见魏王,先笑了一下。
“三弟也来了。”
魏王行礼:“见过皇兄。”
太子抬手:“自家兄弟,不必如此。”
魏王直起身。
李承业看着他,语气仍温和:“近来长安倒是热闹。一个礼部名册,竟惹得诸道都坐不住。三弟从襄阳回来,想必最知道人心难安。”
魏王道:“山南东道新定,人心自然敏感。”
“敏感是敏感。”太子淡淡道,“可朝廷体恤诸道子弟,本是善政。若人人都借敏感二字推拒章程,日后中枢还如何统御诸道?”
这话不重,却已经落到了“中枢统御”的高度。
“皇兄所言极是。只是体恤也要分人。十五岁的孩子入国子监听课,是体恤。四十五岁的魏博韩公若也被列作入京子弟,怕是体恤得太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