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军营病势稍缓。
几个重症军士吐泻已止住些,暂未再添死人。谢长宁重新调整方子,又去两处驿站看过病人,午后才从太医署出来。
山南东道进奏院派了车来接,车旁站着殷亮。
殷亮见到他,先是一怔,随即行礼,“谢先生。”
谢长宁看了他一眼。
殷亮左臂用布带半吊着,不像新伤时那样整个悬起,只是护着小臂。袖口底下隐约露出一圈旧绷带。人站得很直,脸色却不大好,像一路硬撑过来。
“伤多久了?”
殷亮怔了一下:“正月初八伤的,两个月了。”
“怎么伤的”
“替沈大人挡了一箭。”
谢长宁看着他的左臂:“谁换的药?”
“来长安前,襄阳军医看过,节度使府也有府医。入京后……”殷亮停了停,“多是我自己换。”
谢长宁道:“拆开。”
殷亮一时没反应过来。
谢长宁已经把药箱放在车辕旁:“就在这里。”
殷亮迟疑片刻,只得解开布带,将袖口卷上去。
谢长宁没有细查,只看了一眼伤处,又伸手在疤边轻轻按了两下。
殷亮指尖微微一蜷。
谢长宁抬眼:“疼?”
殷亮低声道:“不疼。”
谢长宁没有同他争,只从药箱里取出一只小瓷瓶,递给他:“每日薄涂一次。旧绷带不要再用,湿了、硬了都要换。七日内不要抱文匣,不要提重物,不要用左臂撑车壁。”
殷亮接过药瓶:“是。”
谢长宁又看他一眼:“这是先压着伤情,不是好了。”
殷亮抿了抿唇:“属下明白。”
“你不明白。”谢长宁扣上药箱,终于上车,“走吧。沈韫不是还等着么。”
殷亮跟着上车,手里握着那只药瓶,心里忽然有些虚,他原本以为这伤早就过去了,原来在医者眼里,过去没过去,不由他说了算。
到了进奏院,宋伯迎出来。
崔嬷嬷也在前堂等着。
她第一次见谢长宁,只一眼便知道这位谢先生与寻常医者不同。他穿一身青布袍,身边没有仆从,手里自己提着药箱。人很年轻,却冷静得不像年轻人。
崔嬷嬷郑重行礼:“谢先生。”
谢长宁回礼。
崔嬷嬷道:“当日多谢先生救娘子和韩璋将军。”
“医者本分。”
四个字,平静得近乎冷淡,崔嬷嬷听得一顿,反倒安心了一点,这样的人救人,不为攀附,也不为名利。他只因眼前有人快死,而自己能救。
崔嬷嬷道:“娘子在东侧书房。”
沈韫坐在案前。午后的光从窗棂斜进来,落在她身侧。她穿一身月白襦裙,髻整齐,不施粉黛,案上摊着几卷旧档,一旁放着茶具。
谢长宁进来时,她听见脚步声,抬眼。
看见他的那一瞬,她愣了一下。
上一次见谢长宁,还是村驿里。那时她高热未退,身上是血,左臂疼得几乎抬不起来。谢长宁站在门口,青布棉袍,手里端着一碗药,冷得像雪夜里一柄没入鞘的刀。
如今他站在书房门外,手里仍提着那只旧药箱。春光落在他肩上,照得轮廓清朗分明。
沈韫站起身:“谢先生。”
谢长宁向她行礼:“沈娘子。”
沈韫笑了一下:“先生倒比他们清楚。”
“官位未复,叫沈大人不合规矩。”
“那你在村驿时叫我什么?”
“沈留后。”
沈韫一怔,随后笑意更淡:“这倒也合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