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微离开后,沈韫看着案上空白簿册:“取进奏院接收清册。”
崔嬷嬷一顿:“现在?”
“现在。”
沈韫抬眼,看向殷亮。
殷亮左臂还吊着,脸色比白日更差些,听见她叫,立刻直起身。
沈韫道:“清册都是现成的,不必重造,只需要誊写。今晚只另造三样东西。”
殷亮道:“哪三样?”
“进奏院接收之数,梁睿随行人名,还有旧火残卷。”她顿了顿,“前两样照册誊,错漏圈出来即可。第三样,我亲自核。”
殷亮心里微微一沉。
旧火残卷,这四个字一出口,前堂像被风吹过,连烛火都低了一瞬。
崔嬷嬷看着沈韫:“娘子,圣人要的是清册。”
“所以才要写旧火残卷。”沈韫道,“进奏院交到我手里时,到底剩下什么,不写旧火,怎么说得清?”
崔嬷嬷低声道:“可当年那场火……”
“是我打落灯烛烧起来的。”
前堂彻底静了。
沈韫神色不变:“也正因为如此,才不能避。旁人替我写,便是畏罪潜逃、纵火焚院。我自己写,至少还有起因、地点、死者、残物。”
她拿起笔,在第一张纸上写下:
山南东道进奏院旧火残卷名录。
墨色落下去,像灰里重新燃起的一点火。
“宋伯。”
门房宋伯从外头进来,低头应声。
沈韫看向他:“当年火后清出的残册、旧物、封皮、灰烬记录,都取来。能辨字的残卷,烧毁但能辨原物的器具,完全成灰却能从位置推知原物的,都要。”
宋伯声音有些哑:“是。”
她又看向殷亮:“梁睿随行名册,你核。人名、籍贯、来路,谁属梁氏,谁属进奏院,谁只是临时入队,都要分清。你左臂不便,少写长句。”
殷亮低声道:“是。”
“春芜,你去取接收清册。崔嬷嬷,把魏王府送来的修院总册放一旁。银钱细项不归我们报,只写接收时门窗、梁柱、旧物、残存。”
春芜忙应下。
前堂终于动了起来。
纸声、脚步声、开柜声,一层一层响起。这座沉寂多年的旧院,像终于被人点名,从灰里重新坐了起来。
二更时,宋伯抱着几卷残册来了。
她问:“文书房烧了多少?”
宋伯将残册放到案上。
“还能辨的都在这里。各州粮册烧了三卷,驿传册烧了一半,兵部往来旧牒毁了两匣。还有节帅被贬前和娘子往来的家书,烧得最厉害。”
沈韫抬眼:“残片呢?”
宋伯奉上一个小油纸包,里面只有几片黑焦的信封残纸。纸边脆,一碰便像要碎。上头隐约可见一个“昭”字,还有一处被火燎掉半边的红印。
宋伯低下头:“这几片原该收进旧火名录。可小人想着,兴许娘子哪日回来要看,便私自留了。若有罪,小人认。”
沈韫看着那几片残纸。
很久,她道:“无罪。”
宋伯松了口气,却像更难过了。
沈韫道:“入册。”
崔嬷嬷低声道:“娘子,若旁人问,家书里写过什么?”
“问安,报平安,问我读了什么书,问我在长安冷不冷。”沈韫道,“家书还能写什么?”
她顿了一下,“能辨封皮,不能辨正文。这样最实。”
殷亮提笔记下:
沈韫与沈昭往来家书一匣,毁于东侧文书房火中。现存信封残片三,正文俱不可辨。
正文俱不可辨。
好像一个人临死前所有未说出口的话,最后都只能变成这样一句。
沈韫看着那行字,慢慢道:“前头再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