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周永安八年冬,长安大雪。
雪落之夜,朝中有诏。
山南东道节度使沈昭,削官夺爵,流播州。
沈昭其人,军中称铁,朝中称患。二十年守汉水,十一州奉其号令。至此,一生功罪,尽归诏下四字。
通敌叛国。
然未至播州,即于鄠县赐死。
同月,京畿雪大成患,坊屋多圮,冻死者甚众。
史官将这两笔并列写下,像是毫不相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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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门外二十步射杀,不要留活口,不要让金吾卫的人靠近。”
春明门城楼上,北衙神策军中尉程元振身披大氅,低头看着城下雪地里那一黑一红的两道影子。
身旁小宦官低声应是。
沈家的男人死绝了,襄阳城里该动的人都动了。若今夜沈韫也死在春明门外,山南东道这场乱,便只剩一群旧部互相撕咬。
程元振原本以为,这一夜不会太难。
一个左臂重伤残废的女子,一个右肩中箭的老将。再硬的骨头,被火烧过,再被雪水泡一泡,被弩箭压一压,也该断了。可沈韫从水门里出来时,竟还穿着那身绯色官服,像那座烧掉的进奏院一路又烧到了城下。
城下,为的神策军士喝道:“沈留后,弃刀伏地,可留全尸!”
程元振皱了皱眉。
沈韫从腰间抽出长刀:“怎么,想要活的?还是怕别人知道我死在神策军手里?”
程元振手指在暖炉边停了一瞬。
小宦官低声道:“十郎,她看出来了。”
程元振没有说话,她当然看不全,她不知道沈昭沈恪父子已死,不知道襄阳还有另一把刀等着她。
但她看出了这不是明面拿人,看出了神策军急着补漏,看出了这群人不敢把事情闹成一桩明案。
只这几眼,就够麻烦。
程元振淡淡道:“放箭。”
弓弦声骤然响起,韩璋却比箭更快一步。
老将双刀抡开,磕飞前头几支箭,整个人撞进盾阵里。他的刀法不像名家,倒像战场上杀红眼的老卒乱抡乱劈。左刀砸盾,右刀砍人,回身再斩,踏步再进。
可疯汉不会每一刀都落在人最该断的地方。
盾裂,人倒,雪地里拖出长长血痕,沈韫贴着他劈开的缺口往前走。
她的刀法又与韩璋不同,那是沈昭亲手教出来的刀。
快。
狠。
杀意重。
横刀压开刀脊,径直划过迎面那人颈边大脉。血喷出来,她侧身避过第二人的刀,绯色衣摆扫过雪面,横刀反撩,又破开对方肋下。
“先断她左手。”城下的神策军士喊道。
程元振却没有阻止。
下一刀,果然砍在沈韫左前臂旧伤之上,刀锋切开皮肉,咬进筋骨。
沈韫疼得身子一晃,少了一半力气,右手单手持刀自然脱力,刀尖重重砸进雪里。
小宦官低声道:“中了。”
程元振嗯了一声。
沈韫废了,韩璋重伤,神策军还在继续压,这便该结束了。
可下一瞬,沈韫右手袖中滑出一柄短障刀,她往前猛冲两步,刀尖从甲叶下方刺入,入肋,顺骨缝一挑,血喷到她脸上,似阿鼻地狱中爬出的恶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