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孟渊是个稳定、规律乃至不喜欢变动的人,她不知道谢孟渊什么时候会对她腻,她不想等到三十多岁才被分手。
她很自私地想早点抹去这段过去,趁年轻过上普通人的生活。
回国前,听到谢孟渊这么年轻就要联姻时,她就在等这个机会了。
她确实有一部分不能接受,但也有故意反应强烈的成分。
要在他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干脆利落地搬出去,并且以“被亏欠者”的身份。
因为那时候她还没有决定离开杜尚,跟谢孟渊不撕破脸,把自己塑造成受害者,是最好的方法。
她没有想过,谢孟渊会看出来。
谢孟渊始终没有说话,目光像纱帐一样落在她身上,彻底笼住了她。
“看来我是猜对了。”
“无论我是真心还是假意,我们终究都是要分手的。”庾倩倩说。
真心还是假意。谢孟渊在心里把这句话翻过来,又翻过去。她承认了。她没有说“我没有”,没有说“你误会了”。她说“无论我是真心还是假意”——这意味着,她确实有假意。
他父亲说到了这个位置上,没有人会对他说真话。但他以为那是对别人说的话,不包括庾倩倩。
他信任她,以至于他从未想过,连她也有伪装的成分。更以至于他不得不怀疑起他们所有的过去,是否也有所掩饰。
那些她靠在他肩上的夜晚,那些她笑着递过来的水杯,那些她站在门口,替他理领带的清晨……
谢孟渊垂下眼,手指在文件边缘停了一瞬,然后他重新翻了一页,目光落在新的字行上,没有许久抬起来。
庾倩倩走进办公室,不是为了谈他们之间的事。在她看来,那段过往早已结束。
她站在办公桌前,语气平直:“我来找你是为了程嘉良。”
谢孟渊没有抬头。指尖沿着纸页边缘缓缓滑过,动作很慢,像是要用那一点摩擦力压住什么东西。
程嘉良。程嘉良。又是程嘉良。
他听见这三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就觉着刺耳。
“商场竞争而已。”谢孟渊开口,声调控制得恰好,像只是一桩公事,“就算不是我,也会有别人。他不肯拿我的投资,我自然要换一家。而我既然投资了这家,就不允许另一家胜出。”
“可你忽然投资他,本身就很突兀。”
“看来我了解你,你也了解我。”谢孟渊继续翻着文件,一页一页,“是。就算是一只猫、一条狗,我也不会让别人从我手里抢走。更何况是你。”
庾倩倩愣了一下:“为什么?”
谢孟渊的手指停在纸面上,停了很久。
下一秒,他猛地抬起头,视线如两颗冰钉,直直钉进她眼底。
"为什么?"谢孟渊声音从胸腔最深处迸出来,竟像是怒意横生,再也控制不住,“你居然不明白为什么?”
倏然——
那支钢笔被他骤然摔在地上。深蓝的墨水溅上地毯,洇开一小片湿痕,离庾倩倩的鞋尖不过几厘米。
她下意识退了两步,再抬眼时,第一次见到谢孟渊这样的神情。
下颌绷得死紧,脖颈上的青筋隐隐浮起,眉目间全是被压碎又翻涌上来的愤怒和阴戾,简直像一头困兽。
相处这么多年,她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控、暴怒。
“因为我——”谢孟渊硬生生咽下了其他字眼,低吼道,“对你付出了感情!”
那句话在这间办公室里撞开,砸在了四壁之上,荡回回音。
庾倩倩眉眼间浮出一丝难以置信,依然不解:“可你不是要联姻么。”
“联姻?”谢孟渊几乎是笑了一声,但那笑意冰凉,根本没抵达眼底。他的眸色沉得发黑,死死攫住她,一字一句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不会选你?”
庾倩倩心头一震,骇然无比。
办公室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和地毯上那摊墨迹缓缓洇开的细碎声响。
谢孟渊自小接受家族培训,向来理性,界限分明。
何凡月身后是整个何氏矿业,能为他带来的助力无可估量,更何况本人又年轻好看。
她甚至都不认为他会有超过一分钟的犹豫。
可此刻谢孟渊盯着她,一字一句从齿缝里碾出来:"庾倩倩,我告诉你,以后你跟任何一个男人在一起,我都不会让他好过!"
庾倩倩站在原地,此时此刻谢孟渊显然正在气头上,不能再激他了。
她垂下眼,嗓音压得很低:“我下午还要上班,先回去了。”
说完她转身走向门口。
门合上,办公室里一点一点沉入寂静。
谢孟渊坐在椅子里,一动不动。摊开的文件还搁在桌面上,过了好一会儿,怒意依然未消,他忽然伸手拿起文件——
"啪"的一声,文件夹被狠狠扔在地上,纸页散落。
他的目光投向门口,看了一眼,她离开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