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鸣其实一直都没搞懂叶风到底为什么非要把他当成自己的“假想敌”。
叶风没去成的北大,就因为他得到了,让叶风耿耿于怀了这么多年。
叶风心中真正不平的到底是什么?是自己考上了北大,还是叶风始终误会着她喜欢自己?
他的确在高考中赢了叶风。
可他自始至终比任何人都更加清醒地知道,她喜欢的人是叶风,不是鹿鸣。
所以就算叶风考上了上海交大,她也还是喜欢。
而就算这个鹿鸣考上了北大,她也还是不喜欢。
*
鹿鸣从寝室的床上醒来时,发现自己在被子里闷出了满头的汗。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梦到叶风,梦到和高考有关的一些画面,或许是因为自己在一个月前刚在北京和林絮道别过,又或许是因为最近这一个月过得实在不太顺利,让他总是会想起北大,想起实验中学,想起他们以前。
他起身下床走到窗前,凝视着窗外化不开的漆黑夜色,眼前忽然浮现出了他踏上飞机之前,透过餐厅的玻璃窗看到的北京西三环的夜晚。
流光溢彩,车水马龙,那样灯火辉煌的夜晚把他送到了这里,曾经让身边的无数同学都羡慕不已的出国,只有他亲身去经历和体会,才发现一切都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
初到美国,他最先面临的难题是卡里的钱不够用。在异国生活,从学费到生活费,大大小小的开销远比他想象中多。
就在他一筹莫展的时候,他在实验中学的学妹闻灵主动帮助了他。
不知道为什么,闻灵给人的感觉,以及她为人处世的方式,总是带着一种通透坦荡与大气从容。
成熟独立,凡事亲力亲为,在帮助别人的时候永远全心全意、掏心掏肺,不小气也不计较,让对方心安,让双方都舒服。
他和闻灵的关系算不上多熟悉,然而同在陌生遥远的异国他乡,曾经初高中同校的情分已经足够宝贵难得。闻灵告诉他不用有心理负担,借给他的钱也不需要他尽快归还。她还说她很感谢当年他对自己的帮助和照顾,如今她能有机会帮到他,是她的荣幸。
鹿鸣至今都回想不出来,自己当年究竟帮助过她什么,又究竟怎样照顾过她,让她愿意用一万元美金来偿还这份人情。
不光借钱给他,还为了维护他的自尊心,主动给他找台阶下,他心中动容,发现她的确还是他印象中那个被家人保护得很好的,在丰厚的物质条件和充分的爱意滋养下平安长大的,善良无私到近乎带着神性的美丽女孩。
每个人的心上都有污点,谁都躲不开人性里自带的阴暗面,人性的阴暗面经不起推敲,可闻灵给人的感觉,就是一种很纯粹的白。
这样的女孩会缺少什么吗?会因为什么事而想不开吗?,
鹿鸣猜不出答案。
直到有一天,一群国内的朋友在一家酒吧里小聚,中途其他几个人都出去跳舞,只剩下他和闻灵留在卡座上。不远处光线迷离刺眼的舞台上,一对华人男女歌手开始对唱情歌《珊瑚海》,闻灵突然情绪失控,脸色煞白,浑身直冒冷汗,捂住胸口急促地大口喘息起来。
他连忙询问她哪里不舒服,她没说话,咬紧嘴唇摇了摇头,抖着手从包里把一瓶药找了出来,迅速拧开瓶盖往嘴里塞了一粒。
他认得这瓶药,也知道这瓶药是用来治什么的。
正因为他知道,所以他什么都没有问。
盯着闻灵渗满汗水的额头和血色尽失的脸颊,他蹙起眉头,心中疑惑不解,一个家境、学业和外貌都如此出色,又能活得这么通透明白的人,心里也会有解不开的死结吗?
“学长,你能联系上蔚铮吗?”他还在出神,没有想到闻灵主动先开了口。
他一愣,抿唇摇头,瞬间明白了她的病因。
原来是蔚铮。
原来她之所以会痛苦和失控,是因为她联系不上蔚铮。
闻灵没再说话,长久的沉默过后,她突然再次开口,问他:“学长,你有过喜欢的人吗?”
他又是一愣,诚实地点了点头。
“你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会考虑很多吗?”闻灵紧接着问。
“会。”他说。
“我不会。”闻灵垂下眼睫,目光紧盯着玻璃杯中浮动在琥珀色酒液上的白色泡沫,低声说,“我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什么都不会考虑。”
“不会考虑差距,不会考虑距离,因为我相信爱能克服一切,也能战胜一切。”
“我唯一真正担心和恐惧的,是他并不喜欢我,也并不爱我。”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梦呓,也像在自言自语。
鹿鸣神色复杂地看着她,动了动嘴唇,最终却什么都没有说。
不知道为什么,他潜意识里能够感觉得到,闻灵和他对于爱情的态度和看法是截然不同的。
她对待爱情的态度就像飞蛾扑火一样,太纯粹也太炽热了。
太简单,太直接,一点都不复杂。
他也曾有过喜欢的人,也曾体会过喜欢上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但他对那个女孩的爱,从来都遮遮掩掩不敢示人,爱得百转千回,纠结成了一团麻。
而那个女孩对叶风的爱,又何尝不是如此。
“蔚铮转学前回学校收拾东西那天,我在楼梯间碰到他了。”
“他说,他希望以后任何人都别再联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