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短暂的坟墓
往好处想,那人或许是被锚点带了回去。但从前温红豆三人是同时回去的,所以往坏处想……
时云舒不愿再想下去。他在下一刻担心起了自己的死活。
余挽辰离开,没有食物了。但飞船本身还有一些储备水源,所以他短时间内死不了——不过至于这个短时间内是怎么样短的一个时间内,没人能说得准。
出他意料的,他并未对这样的突发情况感到有多么庞大的惊慌和恐惧,或许是因为早就隐约对此有所预料,也可能是他在应对极端异常突发状况这事上非常不幸的有着丰富经验。
他拿过自己的终端,打开了其中的录音功能,开始尝试着在这片孤独的空间里录下一些自言自语,想要避免自己疯掉,也可能是在创作遗书。
“我叫时云舒。”时云舒说着,他清了清喉咙,或许是因为这些日子里说话太少,他感到喉咙里一阵不适应的沙哑和异物感,舌头也显得异常笨拙,“种族蓝星人类。今年……多大了来着?总之快五百了。出生日期……忘了,反正也是别人的,不准。血型……不重要。哦,对了,性别男,然后……”
他忽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想说的太多,却又觉得都没什么必要去讲,这一切事到如今也不过只是浅薄到极致的自我安慰与自我感动罢了,又何必搞这些形式?这没意义的。这世界每分每秒都在死人,死去的人太多,生不如死的也太多,即便人人都留下遗书,能够为人读到的又有几个?又有几个人能记住?到最后一切都将不复存在,于这广袤宇宙而言一切生命的思想都是纯粹的无意义的无病呻吟。
人为什么在生死关头总是想要留下些什么呢?为了被人记住吗?是基因的本能在作祟吗?
很多人会留下遗书,也有人会更希望在临死前被人围满床周,还有的人——甚至是一些世俗意义上的恶人——也会在决意去死准备放弃生命之时,妄图以自己这条命再救下些什么,好留下一条让自己的命似乎变得更加沉重的别人的命。当然也不乏些似乎什么都不愿留下的人——但人很难什么都不留下,尸体大多多少都会留下一点。
时云舒在终端的录音页面按下了停止,然后他把终端收了起来,又起身活动了几下身体,心说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他觉得自己尽力了。这完全是他无法以个人意志为转移的局面,他已经尽力了。或许这一切终究是个死局。在那一切之后——在他身处造梦大楼之中无意间救下年少的余挽辰之后,在余挽辰跨越几年的时光给予他“希望”之后,在他怀着复杂心情与思绪签下手术单致使余挽辰成为怪物之后,在他们跨过几百年重逢之后,在时云舒间接因余挽辰死去了那么多次之后——或许这一切终究是个死局。没有人能够承诺能够保证故事一定不会有个令人恼怒的坏结局,无论这个“坏”是何种意义上的坏——俗话说“拥抱命运比改变命运更需要勇气”,是时候压榨出他更多的勇气了。
或许是为了避免想得太多,他开始做起了第二十一套广播体操。然而某一刻当他转动腰肢时,却觉得飞船的舷窗上似乎出现了一个小点。
那一个小点越来越大、距离他越来越近。他于是停下动作,并很快意识到了那是什么。
黄金城。
那旋转着的巨大车轮,终究还是又碰上了他。
是的,就只是凑巧碰上了而已。不是刻意来找,没有信息要传,他从不是故事中的主角,他同这世上的每一个人一样不重要。那庞大的城与时云舒所在的小小一艘飞船擦肩而过,不声不响,一如那踏着重步与蚁坑擦踵而过的巨人。
时云舒看着那车轮之中变幻的景色,他猛咬一口舌尖,很快就逼迫自己挪开了视线,他总是担心自己的魂魄——或是什么类似的东西——被这车轮吸走。那东西莫名的就是很吸引人。
他在某一刻开始理解一些人对于神明或别的什么概念一类东西的信仰。他发现在这般境地之下,他的精神根本无所归依,继续这样下去他或许会逐渐步入疯癫。但是话又说回来像他这样的人很难真的去相信什么,他知道那些都是假的,看不到摸不着没有数据支撑没有理论依据——此时此刻他只有自己,只有自己是真实的,即便他对自己也已然失去控制。
他又一次开始尝试着说些什么,说些什么——
“真该死。”他喃喃着,心说自己之前要是冒险进入灰门,那恐怕现下也不至于落得这样一个尴尬的局面。
但谁能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呢?
而且他其实也有自己小小的私心——余挽辰跟灰门之间总是信号不佳。他要是之前进了灰门,那余挽辰跟谁聊天去?一个人在飞船里憋死吗?总归他都是要消耗物资,在灰门内外消耗并无太大区别。
“我不相信因果报应。世界是混沌无序的。”他轻咳了一声,然后继续一个人神神叨叨地说了下去,“所以我不认为是我从前做了什么事,才招致了这样的现况。但既然不信因果报应,那么遇上这样的事也再正常不过,因为一切都是混沌的……没有人能决定自己会遇到什么……没有人能够预见……”
他感到有些饿了,并且那感觉在飞速加剧,于是便去找了些水来喝。喝前他查看了飞船储水量,储水量还撑得住,但他似乎已经撑不住了。
“这可真是个令人意想不到的困境……还有死法。”时云舒喃喃,他感到腹中一阵空虚的纠结和拧巴的阵痛,一口水下肚也不过是把饿得缩紧的胃袋又虚伪地撑开来,骗它好像有食物进来的样子,到底却只是加重了饥饿。
他这辈子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居然会在乌漆嘛黑的中空地带,独自一人困于空荡荡的时间紊乱的飞船里,而且即将被饿死。
喝过水,他又坐回到驾驶座上,然后他迟钝地意识到船侧不远处出现了一些东西。那些东西看起来像是什么宇宙建筑废料,而且貌似体积不小,周遭还亮着几点防撞灯或航行灯似的东西。
或许那是个什么“重要转折”或是“特殊节点”,就像游戏貌似行至死局之地时的柳暗花明触发项一样。他想着,决定开动飞船过去看看。
然而这一开不要紧,他一路驾着飞船过去,后知后觉地发现那东西真是不小……那几乎像一座天空城了,但那并非是天空城,那更像是什么残破的具有历史感的宇宙建筑,或是巨型飞船一类的东西。
这东西的标志灯似乎已经失效或消失,时云舒无法肉眼判断它的来历。等到近前,他启动了飞船的扫描功能,寄希望于飞船的资料库里能够有相关资料,结果还真让他给扫出来了。
扫描结果显示,那庞大的存在是名为望乡号的舰船的一部分——或者说,很大一部分。它显然出了一些故障,还有很多破损,但其间诸多部分总归还没完全断开,能看出个大概形状。
望乡号。
或许是因为他扫描舰船的行为,他所在的这艘飞船航行图上忽然就点亮了一个坐标,坐标显示的位置在拉弥若,这是个陌生星球,他未曾听过也未曾去过。
冷冻柜计划的舰船,居然在这里。
时云舒一阵哑然,他意识到自己需要做点什么——那艘船如此巨大,当年建造得那般完善……或许,只是或许,或许他到达望乡号之后能够多活一阵,还能遇见那上的幸存者。当然也有可能,望乡号残骸早已成了一片空荡荡的墓地。
总而言之,这是值得尝试的。
想到这里他毫不迟疑地开始行动起来,将飞船设置为自动驾驶,目的地是望乡号上残存的一处相对完好的对接口。然后他起身想去后方换上宇航服,却忽然感到身体一阵力不从心的发冷。当他意识到自己腿软了的时候,人就已经在地上了。
这大概是一个战线拉得过长的低血糖版“狼来了”的故事。他想着,心里骂得很凶。
飞船勤勤恳恳地沿着既定路线驶向望乡号,时云舒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饿得浑身发冷,耳边阵阵嗡鸣,感觉整个人都处于某种怪异的震颤之中。
他狼狈地连滚带爬向宇航服所在舱室,并试图穿上它。他已经感觉不到自己在发抖了,但鉴于他始终没法把自己套进宇航服,很大可能是他抖得更厉害了,他已经很难意识到这一点。
某一刻飞船倏地一颤,他摔倒在地,模糊的感官中,他觉得或许是飞船已经与望乡号对接完毕,他好像有听到飞船发出的对接成功的提示音。不过他也顾不得这些了,在他模糊的视线里,飞船昏暗的内壁开始扭曲,那种扭曲的视野令他一阵晕眩,于是他闭了闭眼睛。
就只是这一眨眼的功夫,他忽然感到一阵坠落山崖般的失重。这一阵失重感迫使他张开眼睛,紧接着他便意识到自己真的身处半空——他掉了下去!他向下落去了!他真的在下坠!他会摔死——
他并没有被摔死。他大概距离地面不到两米,这一下子摔在了一堆奇奇怪怪的杂物上,不过好在这堆杂物相对柔软,因此没把他摔得太惨,还给他提供了非常温柔的缓冲。
只是他的坠落和摔倒大概牵扯到了旁边的其他什么东西,整个动静并不算小。
周围一片漆黑,时云舒趴在那一堆柔软的废物之上,被宇航服卷成一团,很不想动弹了——他宁愿这是临死前的幻觉,至少这堆东西是柔软的,并且足够他躺卧,环境也足够漆黑安静、温度适宜,空气里虽然有股子老旧味道但也还说得过去,这味道令他想起了童年的衣橱。他有时会在深夜里躲入衣橱,调整呼吸、放空自己。
就这样死去。他麻冷冷地想着,心说这样去死也不错,至少比刚刚强多了。这是个足够舒适的坟墓,也足够漆黑到能收敛他濒死时狼狈又无力的挣扎和惊慌,以给予他聊胜于无的尊严。
但或许是幻觉,他总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除自己之外的别的什么声音。有什么东西磕砸的声音、绊倒的声音,还有……某个人轻轻的、狼狈的倒抽气的声音。
紧接着,他久违地听到了属于人类的声音。并不很熟悉,青涩而沙哑,甚至略显含糊:“时云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