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都是钱闹的
一元复始,万象更新,但1956年元旦前的几日,方叶比往年更加忙碌,他先是与聂帅就未来科技发展方向及相关的话题进行了讨论,接着作为政府顾问又要参加县政府年终会议,而华昌集团1955年总结大会也将召开,再加上集团元旦庆祝的相关活动,因此方叶实在抽不开身,讨论暂时停了下来。
1955年同安县迎来了示范县迅猛发展的第一年,县委县政府也第一次引用了gdp进行政府统计的概念,全县全年实现gdp总产值32。6亿元,全县年综合财政收入3。91亿,占gdp比重12%。
其中工业占比25。3%;农业占比49。5%,养殖业11。7%,商业9。6%,其它占比3。9%。相比于1954年,工业总产值增加了三成,而养殖业与商业均翻了三到四番,特别是养殖业,几乎从零开始,一跃成为华东地区最大的养殖县。
华昌集团在同安县的产业也实现了增长,全县8。24亿元的工业产值中,华昌贡献了七成,向政府缴纳税收1。1亿元,比1954年增加了三千万元;而整个华昌集团则迎来了史无前例的利润,1955年国内赢收突破10亿元,海外营收2。3亿美元;集团总营收突破15亿人民币,一跃成为继鞍钢20亿元之下,成为全国第二个纳税大户,哪怕两者纳税额相差了十几亿。
同安县政府的年度经济发展取得了辉煌成就,就在全县人民欢天喜地迎接元旦之时,庆州地委书记傅大璋带着地委财政科一行人又来了。
同安县委县政府的接待室里,傅书记叭叭的抽着烟,而坐在他对面的姚圭甲和刘伟当然知道书记这次来是要干什么,只是彼不言,我不语,这使得接待室里一时间气氛异常诡异。
嘶~呼!~,傅书记将烟抽了一口,而他眨巴了下眼,接着便看向二人诉起了苦,说道:“地委日子不好过啊,去年大水灾,今年刚刚恢复了一点元气,但是修建防洪设施,再加上地方治理,日过过得紧巴巴,所以这一次来呢,地委还是想到你们这来化点缘。”
“那个,书记,县里日子也不好过啊…。”姚圭甲说道。傅书记眯着眼,看向姚圭甲说道:“哪个日子好过,你说给我听听。”
姚圭甲一听,连忙滔滔不绝了起来,说道:“县里今年要修路预计需要1900万元,电力投入1200万要新建一个发电厂,两个水库今年固定投入为2300万元,工业区还要再投两千万,这些都是无法节省的。”
“另外县城太过老旧,已经严重制约了县域的经济发展,人民的生活也很不便,新城区的建设将是最大的花费,费从今年开始,每年预计投入约1亿元,而且要连投三年,农业水利和农机等农业专业开支三千万,还有其它开支,您算算县里财政也过得紧巴啊。”
傅书记眼珠子一转,说道:“这才两个来亿嘛,仅华昌今年就给你们纳税一个多亿,县里财政收入接近四个亿,还有两个亿你们留着干什么?准备生蛋?”“不是啊,书记,县里公职人员要吃饭啊,工资总得发吧,全县去年人口增加了八千多,达到了55万人,全县的教育开支也不小啊。”姚书记说道。
只见傅书记将手一挥:“你别跟我扯,教育投入由国家拔款,你县财政要花什么钱?”一直没有开口的刘县长,听到书记这样说,顿时就炸了,说道:“书记!国家拔的那点钱够用什么啊,全县几百所小学,十几所初中,四所高中,大多数校舍都不成样子,许多学校连个桌椅都不全,县里总不能看着祖国的未来就这样的学习条件吧!”傅书记说道:“别跟我扯别的,说吧,你们县里能向地委转移多少?”“按以往定例,10%。”刘伟说道。
“不行!”傅书记面色一沉:“你们这是打发叫花子呢,收税四个多亿,就给地委四千万?”姚圭甲在新四军那时就是个火爆脾气,他见傅书记要钱还要得这么坦然,顿时也怒了,喝道:“书记,我们能不能讲讲道理,县里的税收要交到省里,我们县以往按定例向地委转移支付10%,全国其它地区也差不多,之前一年收入一千来万时,地委和市里都没说什么,但去年一下子涨了三十几倍,今年又要涨,地委的日子要过,同安县人民的日子就不过了吗?!”碰!傅书记一掌拍到桌子上,他也怒了:“就你们同安县吃肉,庆州市和庆州地委其它地方的人民就该吃糠咽菜!?你们还有没有一点大局观!?”“大局是大局,但不是打劫。”姚书记黑着脸将头—偏,不再看傅书记。
“你说什么!”傅书记怒瞪双眼,见这同安县里的一二把手,直接和自己硬干,他被姚圭甲的话给气坏了,抓了好几下才抓住香烟盒,急急从里面抽出一支烟,又点了起来。
他将烟吸了一口,而后语气似是平静,但却带着不容质疑的口吻说道:“一口价,一个亿。”
“哼!”姚圭甲刷的一下站了起来,根本就没接话,而刘伟也‘啊’了一声,他被傅书记说的数字给惊呆了。
“书记,您不能这样啊,这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刘伟到是冷静了下来,他也站了起来,将姚圭甲往下按,准备做做书记的思想工作。
不过姚圭甲却是怒火攻心,他一脚将身后的椅子踢开,只见木椅往后一仰,布当一声倒在了地上,就见姚圭甲怒声质问道:“这到底是党的地委,还是土匪?!”碰!傅书记猛的一掌拍到了桌上,而后蹭的一下站了起来,抬手朝姚圭甲一指喝道:“姚圭甲,你给我老实一点!这钱又不是我要,是为了庆州地区的发展,你想干什么?这钱是国家的不是你姚圭甲的!”“放屁!国务院财政部亲自做的决定,经中央同意,同安和固安两个示范县的财政收入五年内用于地方发展,你傅大璋好大本事,打劫打到我们这里来了!”姚圭甲抬手一挥:“—毛没有!”“你走着瞧!”傅大璋指着姚圭甲大怒道。
姚圭甲更是气急,也便一巴掌拍到桌上,然后指着傅大璋骂道:“谁怕谁!老子同安示范县归省委直管,不过挂在庆州市委之下罢了,老子怕你!?”“你是谁老子!?”傅大璋指着姚圭甲责问道。
“老姚,你冷静。”刘伟见双方吵成这样,今天这事已经搞大了,连忙拉住了姚圭甲,而后便对傅书记说道:“书记,您也消消火,钱的事我们好商量。”
“没得商量。”傅书记先是将手一挥,却是没有一丝退让,不过接下来口吻到是平和了些,解释了起来:“庆州地委这么一大摊子到处要花钱,庆州、池州两市又临长江,去年大水灾多少百姓遭了罪,现在许多地方都还没有缓过来,地方的工业也要发展,这些都需要钱,你们县里条件好了,更要有大局意识。”
“哼哼。”姚圭甲冷哼一声,冷冷的说道:“是大局意识,还是抢劫,我们心里清楚,你心里也清楚。”
姚圭甲这语气口吻,让傅大璋平复下来的怒火顿时上扬,喝道:“你再说一遍!”“老子说一万遍也是这样!”姚圭甲毫不退让。
“老姚!不要这样和上级领导说话,态度要端正,快向书记道歉!”刘伟连忙说道。
“去他妈的!”姚圭甲一甩拉着自己的刘伟,转身就往门口走,临走之前还一脚踹到了椅子身上。
事到如此,向地委转移财政的事是没法谈了,其实话说回来,地委这一次确实太过份了,县级又不需要向他缴税,但市委财政可以向地方抽成或摊派,一般也不会太多,过去在7%到10%之间,遇到特别情况,摊派会多一些,但最高也不会超过20%。
因此,县级的纳税有三部分构成,分别是国税,这是固定额,不同地区不同,像华东华南地区条件好些,要缴纳12%,这也叫正税,是不能免的;其次是地方的省级财税,一般从县级直接定额;最后是摊派,名义就很多了,省里修大工程,国家的爱国捐等等都属于这一类。
所以这年月,一个农民到底要缴多少税呢?西北地区正税在7%左右,统购统销之下,农民粮食是定额的,每人260斤,畜牲为350至400斤一年,加上摊派大约在30%左右,而华东华南地区则高得多,苏浙沪皖湘鄂赣粤闽这些地方,粮食定额为320斤左右,其中苏浙地区最高可以留到450斤,各种摊派全部加上,普遍要交30%,最高交到42%。
比如某贫农户有七口之家,四个大人,三个孩子,有水田十亩,亩产350斤,丰年产稻谷六七千斤,按最高七千斤计,其中大人320斤,孩子250左右,留粮1700至2100斤(含家禽留粮150斤)。
而缴税比例之中,国家正税并不高,贫农、中农、富户缴纳比例各不相同,在7%至12%间,其中贫农缴纳比例最低为7%,每亩大约要交十几至二十斤,七亩合计最高不过140斤。
正税之外便是地方税,还有国家和地方的其他摊派,这才是大头,即便是贫农,也要缴纳20%以上,也即该农户最少要缴1400斤粮,如果这些都算下来,似乎生活完全过得下去,事实也确实如此,丰年之下,老百姓日子还是能过得下去的。
然而这一切并没有结束,公社化加上统购统销之后,该农户余下的4800斤粮食,扣除最低两千斤口粮,余2800斤,这些需要全部卖给国家,价格大约在0。15元左右每斤,最高可得钱420元,这是华东华南地区丰年贫农一年最高节余。
事实上,还有其它的支出,比如公社里的备荒粮,牲畜粮,公社里的一些公共摊派,一户农民一年下来也就留个两三百元,而这些钱是一个七口之家一年全部可支配收入。
相比于收入,物价则不便宜,一斤鸡蛋三毛左右,肉价也差不离,衣食住行之中,布料这种必须品则更贵,每尺大约三到四毛钱,七口之家,一年一人—套衣服,成年人大约需要十二三尺布,孩子六到七尺,合计费用三十多元,还有鞋子、冬衣等,一年四季,全家人抛除其余一切开支,最低也要支出大约一百元左右。
如果一家人健健康康无病无灾的情况之下,每年存款大约能节余一两百元,若是家中有一个病人,一年吃个三五十元药,加上收成稍欠,则一年存款甚至很难超过一百元,若遇灾年瞬间一无所有,一贫如洗。
其实除了灾年,哪怕是统购统销、公社化,老百姓的日子还能过得下去,条件好的地区也还能有一些节余,但后来随着—系列的政策和运动,反右、大跃进、再加上文革,这一时期农业生产力时长受到巨大的破坏,特别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按时任湘省省委书记的话说,七分人祸三分天灾。
其实这事的发生从1955年就开始冒出苗头了,在农业农村工作的发展上,邓子辉与最高领袖就意见不同,一个说慢—点一个是要快,再快,更快,接着从批评开始发展到批判,再到‘右倾’的帽子,邓子辉于55年12月正式离开农村工作部的工作。
1955年底至56年1月,各省上报国务院的56年年度计划,开始再‘更快’的意思下,出现了浮夸风,接到各地报告各的总理和陈芸顿时慌了,决定压一压,要‘反冒进’要稳定发展,结果情况被最高领袖知道了,上来就是一顿怼,搞得二人下不来台。
‘反冒进’由此变成了‘反反冒进’,国务院工作上的失误,开始由批评正式上升到了政治层面,只有反反冒进反右倾,才能更快更好的建设祖国,如此一来,稳定发展的号召被打破,不过这一时期还是能控制得住,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特别是57年庐山会议之后,就完全失控了。
从‘大炼钢铁’到‘放卫星、亩产万斤’,中央高层集体做出了超出实际的规划,接着就是三年自然灾害,而这个结果无疑是集体造成的。
但如果一定要在这些问题上,将责任归究到具体的个人,那么在农业之上,少其与晓平要负责;在国家政府工作统筹之上,伍豪、陈芸要负责;而在整个形势的总体变样上,最高领袖要负责。
意识指导行为,但思想要联系实际,行动之前更要认真研究、规划,哪怕思想高度再高,再有全局战略,但脱离了事物发展的客观规律,那么行动的结果只会让这些思想,变成为正确的废话。
‘三代之治’、‘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这些思想高不高尚?正不正确?理不理想?当然是肯定的,但不能因为思想高尚正确,就认为做出的‘规划’就全部正确。
这个‘规划’用政治的话语来说就是‘路线’,一部分领导认为要‘稳’,这是一个路线,而最高领袖和另一部分领导认为要‘快’,这是另一个路线,究竟谁正确呢?历史已经给了答案了。
当然,造成这个结果的决议是集体做出来的,所以责任也不是某一个人,而是领导集体所有人,如果要将这个责任放在某一个人身上,那么,要么是真不懂,要么就是坏。
腊梅寒开,瓣指一方,地委书记与县委书记吵架,很快就在县里传开了,事情也朝着不可预料的方向发展,首先是同安县里的老百姓集体炸锅了。
作为对政治知之甚少的群众,他们却拥有着朴素情感,人们一边倒的支持姚圭甲,大骂上面不要脸,认为他是同安县人民的好书记。
因此每天都有老百姓提着整蓝子的鸡蛋、鸭蛋,提鸡抓鸭,来到县政府门口,说是要送礼,县政府是拦也拦不住,以至于门口摆了一地的各种百姓送来的物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