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绎越想不起来,就越无法释怀,唯有默默对着香炉的烟缕呆。
薄雾缓缓弥散入空,消散无影的景象自有另一种不同寻常的昏昧。
盯得久了,不知是独目先开始模糊,还是黑暗先围裹而上,极静的寝殿内便蔓延开轻浅而微促的,来自于跌宕噩梦的呼吸。
交错的,泛黄的噩梦。
梦醒时,耳边有女子低低的啜泣。
呜呜咽咽的悲声揉成伤心的团霾,将香雾混的乱暧不清,令人头痛。
他勉强睁眼看时,床侧是一张淡妆素抹的柔婉丽容。泪珠滴在她嫩粉的裙间,再加上玉指捻起丝帕,轻轻沾拭微红眼角的模样,梨花带雨般惹人怜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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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绎从干哑的喉中出一点似有若无的声音,王氏就赶紧捧来茶盏,“夫君醒了?来,先用口茶。”
等萧绎喝过两三口,王氏已迫不及待的问道,“夫君觉得怎么样了?”
王氏说话的时候,顺带着体贴的接回了茶盏,交给侍奉在侧的轻红。
侧簪着的银花粉蝶钗坠下两三颗细碎的珍珠,随着她的动作摇摇晃晃。
萧绎的目光落在那支钗上,似听非听般神思游离,许久才不咸不淡的磨出两个字,“无妨。”
王氏虽然侍奉萧绎已有数年之久,可还是难以窥破他忽冷忽热的奇怪性情。此刻也不敢直言,先旁敲侧击道,“妾身听说,此事与世子有关。。。”
见萧绎眉心微蹙,依旧一言不,王氏便柔声转言,“妾身以为,世子一定是冤枉的。”
萧绎的视线终于从那支钗上转开,带着一丝难以置信,投向了替方等说话的王氏,“哦?”
“无论是王宫还是皇宫的妇人,大都是面慈心狠的,这夫君不是最清楚么?妾身想,必是有人看到徐娘娘失宠,所以千方百计的图谋世子之位。世子既聪慧又孝顺,竟也要遭到如此陷害,真是令人心寒。。。”
王氏娓娓婉言一通后,又握住萧绎的手思忖道,“如今王宫的姬妾中,夏夫人与世隔绝,断然无辜。金风生性直率,也不像有此心机。语迟和妾身就算觊觎世子之位,又怎么忍心如此伤害夫君?剩下的弘夫人。。。”
她话到此处,难免开始嗫嚅,“。。。弘夫人自东宫而来,妾身不敢随意置评。”
东宫两个字像是一把大锤,猛地砸在萧绎犹自昏沉的五脏六腑内,点醒了某些不该点醒的猜疑。
萧绎心肺颤的同时,王氏却仿佛并未感觉到他越握越紧的手,还在继续煽风点火,“可夫君与太子向来友善,不会有什么令太子疑忌之处啊。。。”
萧绎闭了闭双眼,浑身都蔓延上浓郁的沉重。他想独自捋清乱糟糟的思绪,就放开王氏的手,淡淡道,“我累了。”
王夫人也不纠缠,立刻识相的站起身,“妾身告退。”
只是走的时候,未曾忘记照常的回眸一顾。侧泛着熟悉光彩的钗珠就随之倏忽轻碰,脉脉含情而去。
萧绎眼前全是晃动的钗影,越来越乱的心便仿佛要冲破什么似的突突而跳。
轻红见萧绎仍望着空荡荡的中门,又是觉得好笑,又是想让萧绎散散内郁,就戏言道,“王夫人已经走了,您怎么还盯着看呢?”
萧绎缓缓呢喃,“那支钗。。。十分眼熟。。。”
轻红回想了片刻,才明白过来萧绎所指的究竟是哪支钗,便赶紧回道,“那是近几年最时兴的花样,徐娘娘也有一支,不过是紫蝶金钗的。”
轻红对昭佩的称呼,让萧绎终于记起那件遗忘了的,怎么也想不起来的要事–––他寄给昭佩的信。
萧绎仔细的斟酌了一下,方拧出漫不经心的神色,“徐氏可曾说何时会来?”
轻红心里十分清楚,依昭佩的脾性,要是看到湘东王如此狼狈的模样,定然又要大兴嘲讽之能事。退一万步讲,即使昭佩不羞辱他,他也不会愿意让昭佩撞见现在的样子。
于是轻红露出了然的微笑,絮絮安慰道,“徐娘娘收到信后似乎很气恼,肯定不会提早过来的,王爷尽管放心。等春天徐娘娘来的。。。呃。。。”
这次萧绎虽未斥责她多话,但极其不善的眼神还是刹那间逼停了轻红的下文。
她识趣的把嘴一闭头一低,赶紧就要后退。
可没走出半步,头顶却忽然传来萧绎冰冷的声音,“派人看着弘氏,尤其是信件往来。”
轻红诧异的顿住身形,边暗自赞叹王夫人的高明,边低声称是。
她离去的时候,还不忘悄悄带走其余的侍从,留给萧绎片刻难得的孤独。
一阵飞扬的暮风擦过窗外寒空,初冬的天色就愈阴沉,如殿内不闻人声的静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