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曾。”王僧辩吐出这两个不冷不热的字后,就斜了徐陵一眼,似乎在等他的后文。
徐陵非但毫不气馁,还更过分的凑近,故作亲热道,“君才啊,你看。。。我是文臣,你是武将,我有诗情,你有韬略,这正是天生的朋友缘分。。。嗝。。。来,我敬你一杯!”
徐陵敬酒的姿势难免带着醉意和用力过猛的豪爽,胳膊一抖,竟有几分弯弓拉箭的意味,“君才啊,实不相瞒,我其实跟人打了赌。你只要喝了这杯,我就赢了。。。嗝。。。到时候你想我怎么谢你,我就怎么谢你。。。”
又胡乱伸出根手指,在王僧辩眼前晃悠一圈后,慢慢指向自己,“我徐孝穆生为天上石麒麟,难得对人献殷勤,你错过可就没。。。没有。。。”
王僧辩实在听不下去他胡言乱语的絮絮叨叨,便仰头一饮而尽,只把空樽搁回桌案,“喝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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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陵举起自己的酒樽,晃晃悠悠道,“君才如此爽快,我岂可落后?来!我也喝!”
话虽如此,徐陵那杯酒却有半杯抖着洒进衣襟,瞬间内外浸湿一片。
“啊!”徐陵揪着衣襟,心痛的叫起来,“这么冷的天,若湿了衣衫,竟如何回府。。。”
其实这些属臣哪个没有宽敞温暖的马车,几件备换的衣裳等候在外?可王僧辩生来未带许多弯弯肠子,就呆呆的安慰他道,“若不嫌弃,可着我的外帔。”
徐陵打着酒嗝笑道,“如此多谢君才。。。唔。。。”
他迷迷糊糊的扒着王僧辩的肩膀,暗地里却对鲍泉挤了挤眼睛。
鲍泉则举起酒樽,从案下竖起拜服的大拇指。
酒席另一头,也正有滑稽的插曲。
传酒的侍者从温酒小炉内提起热酒壶,既轻且快的小步而来。
阴铿倒了一杯热酒,却不倒进自己口中,而是举杯赐给了那衣衫单薄,正袖着冰凉双手的侍者,恻隐道,“天怪冷的,你也喝一杯暖暖。”
“是。”侍者又奇又异,受宠若惊的接过珍贵美酒,颤着手赶紧饮尽,“多谢阴参军赐酒。”
等侍者小心翼翼的退至外殿继续温酒后,周围注意到此节的属臣们便不由纷纷而笑,“子坚啊,你今日是怎么了?”“竟与侍者对饮,我看他真是醉糊涂了。”
刚刚自降过身份的阴铿却全不在意同僚的讥讽,反拎出典故驳道,“我辈终日酣饮,而持酒器者却不知酒味,岂合人情?”
王宫书记刘珏便环顾解围道,“子坚此言,倒甚似晋时顾荣的风采。真是昔有顾荣施炙,今得阴铿赐酒,啊?只是顾荣有善报,未知子坚是否亦可得。”
阴铿摆手一笑,“我可不图什么回报。你们想想,要是沦落到需要侍者报答的地步,得有多惨啊!”
刘珏跟着浑说道,“以子坚的出身,就算再起战乱,我看也不至于吧。”
众臣被他们一唱一和,绕了这通诙谐,便各自附和而笑,无人再当真。
欢声流入殿外风雪,挟裹于琼花间吹吹停停,回旋渐浓。
建康。
湘东王宫。
连日沉沉的昏暗笼罩在殿内,望之不像清晨,倒似薄暮。
柳儿正絮絮叨叨的伺候昭佩起身,“今年都中天气格外怪异,雪没下多少,屋里却又阴又湿,徐娘娘可得多穿点儿。”
她说着罩了件略显臃肿的短狐毛镶边金红厚锦衣在昭佩身上,软软的狐毛围着脖颈,微痒又温暖舒适,让昭佩不由得轻笑一声。
柳儿赶紧跟着喜道,“徐娘娘笑了,这就好了。医正说,您这样消瘦,都是因为心里郁闷的缘故。”
昭佩静静的养息到年关,身体已然恢复过七八成,便有了反驳的力气,“胡说,我哪里瘦了?”
柳儿摸摸锦衣的腰身,轻叹道,“这么厚的衣裳,徐娘娘穿着还显纤细呢。”
语罢却似想到什么,赶紧回头吩咐侍婢们,“天寒,多加两个炭笼来。再叫膳房午膳多添几道。”
昭佩扶着她坐到铜镜前,顾盼道,“千金难买瘦,我倒不怕纤细。”
柳儿没有接话,反倒忽然露出胆战心惊的表情–––昭佩的手,已经顺着落于铜镜中的视线,缓缓抚在几缕明显的白上。
打眼看去,那白起底也有十根之多。
柳儿飞快的观察了一下昭佩震恸的神色,就赶紧小心翼翼的拿起个瓷盒,“徐娘娘别怕,奴们早就熬了黑豆糕,奴用这个给您一梳,就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瓷盒中的乌黑膏体隐隐散出黑豆特有的苦涩香气,似乎真有自欺欺人的功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