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司空袁昂在外求见!”内侍急急忙忙进来,封住了武帝的后话。
袁昂生历三朝,官高两殿,在朝在野都德尊望重,声名显赫。如今更位居三公,礼加特进,是最有分量的开国老臣,自然比作几篇文章来得要紧。
武帝闻言,便赶紧道,“太子与虞卿暂退,快宣司空来见。”
袁昂未扶侍从,脊背挺得一如往昔坚直,手中却终于拄上了拐杖。
他尚未行至阶前,武帝就先一步出言,“袁司空万勿多礼,来人,快快赐座。”
“谢陛下体恤。”袁昂拄着拐杖落座后,也不拐弯抹角,昭然直奔正题道,“臣今日前来,是有一事,要劝谏陛下。”
“司空请讲。”
袁昂早已心中有谱,此刻便道,“臣听闻陛下将邵陵王与湘东王久留建康,不知原因为何?”
武帝叹了口气,“难道司空果真不知?六官自幼放肆,非但数次对我诅咒无礼,在藩地更是为所欲为,闹得民间怨声载道。若不留在身边多加管制,恐生祸事啊!至于七官。。。”
说起萧绎,武帝不由得更深的叹了口气,“我剩下的这几个儿子里,本属七官还像样,可偏就是最让我放心的儿子,却做出最忤逆的事情。五官到荆州之后,查出不少蛛丝马迹,条条件件,皆指谋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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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昂轻轻摇头,“陛下何苦对老臣也有所相瞒?”
他说着,露出恢恢间游刃有余的神情,“老臣若没有猜错,陛下其实最信任六殿下邵陵王,将他留于京中,明为管束,暗则为防诸侯不测,不知老臣所言对否?”
武帝尴尬一笑,“不错。”
袁昂似是叹惋,又似是提醒道,“恕臣直言,陛下此举并非明智。陛下难道不知,邵陵王近日在京中大造甲械之事?”
武帝懵然失色,“什么?”
袁昂的猜想一被印证,便露出忧虑之容,“果然不出臣所料啊。。。”
武帝犹自喃喃不信的追问道,“六官何时造的甲械,造了多少?”
袁昂比出四根手指,“据臣所得消息,少说也各有四万。邵陵王从一两年前就开始打造,建康城中早已人尽皆知,风闻满处了。”
武帝震惊难平,“怎么我竟丝毫不知?”
袁昂微微前倾挺直的身子,直言不讳道,“一则陛下显露过信任邵陵王的征兆,所以下臣拿不准是否为陛下授意,不敢擅自禀报;二则诸王皆有亲信眼线在朝,哪有不为之欺瞒的道理?况且邵陵王久居建康,未必心中不生他念啊。”
武帝丧气的颓下脸,“司空言之有理。”
袁昂转言切入萧绎,“至于湘东王之事,未必无有冤屈。陛下请想,若湘东王真有谋逆之意,何不在陛下召其回京时举兵?反倒散尽兵权,只带家眷属臣而归?庐陵王既得荆州,陛下又怎能不怀疑是为争权夺利的陷害?”
他顿了顿话音,继续道,“臣以为,除太子外的诸王都不宜久留京中。堪当重任者,使持节外放;有所顾虑者,可给一州为刺史,不予持节。也好令太子安心,诸王安分。”
又见武帝若有所思,便退步避嫌道,“臣说这些,并非是为私心,而是肺腑之言。无论如何,都请陛下不要久留二王在京为妙啊!”
武帝微微颔,“司空的话,我明白了。等过些时日,我自有安排。”
袁昂便不再就诸王纷争多言,而开始为己身绸缪,“除此之外,臣另有私事相求。”
“司空但说无妨。”
袁昂垂了垂眼帘,方痛下决心般丢掉拐杖,拱手起身,“臣年事渐高,自知天命不久,不能再为社稷尽力。幸而四海升平,至尊安乐;家门得全,子孙俱在。臣即使老病,亦无挂碍。唯今只有一事,令臣日夜悬心。”
武帝蹙眉道,“司空请讲。”
袁昂吸了口气,朗声道,“臣恳求陛下,准许臣辞去所有官职爵位,死后以布衣入殓,不作追封。”
武帝闻言,非但并不允准,反而怪异的冷笑了一声,“司空所言,日夜悬心的事,就是不要当朝的赠官?”
武帝说罢,到底没能忍住怒气,便将手一拍桌案,站起身呵斥道,“袁千里!我告诉你,你一日为大梁臣子,终生为大梁臣子!就是死,也不能辞去!你想做回前齐旧臣?门都没有!”
袁昂无所畏惧的回眸瞪视,“天下只有不许人求官的天子,哪有不许人辞官的天子?臣做不做前齐旧臣,又干陛下何事?陛下不也曾为前齐旧臣?”
武帝气得直吹胡子,“你!”
袁昂为防气急生变,就稍微缓和言语,企图打动武帝,“陛下!臣一生为官,只求忠节,不求富贵。当年忠于齐朝,为之抗衡陛下,幸得陛下宽宥,才再次入梁。臣虽仍存故国之心,却深怀陛下恩德,辗转于情义两难间,生不如死。。。所以朝廷每每兴师北伐,臣都万般祈求,愿领军出征,战死于沙场。虽陛下殊恩,不准臣前往,但臣留于朝中,也是兢兢业业,鞠躬尽瘁。时至今日,臣自问已报答尽陛下当年活命存荣之恩,即使辞官,亦问心无愧!求陛下允准!”
“胡说!”武帝更用力的拍了一下桌案,将眼睛瞪的比袁昂还大,“君恩深重,岂是你说报答尽就报答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