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异还没来得及回言,武帝便已扶着原安,和慧达和尚从殿内出来。
说也奇怪,就在武帝踏出寝殿的瞬间,便听尖细低声远远而来,紧接着整个净居殿,连带皇宫殿宇地面,都瑟瑟起抖来。
朱异慌得赶紧扶住武帝另一边,乱着脚步走下了玉阶。
这番摇晃虽不可小觑,好在皇宫地基深厚,梁柱粗大,除却各殿或移位,或落地的摆设,殿阁丝毫未遭撼动。
地震时缓时急,中间稍停,不过小半个时辰,便消失殆尽。
武帝站在重新变稳当的地上,望着浩渺远天,出沉重的叹息,“天灾未绝,地变又起,难道我真有失德,才招致灾变?”
朱异忙拱手道,“陛下即位以来,广施恩德,修文偃武,平旌边疆,收复失地。更止役禁夺,殷民阜物,受万民称颂,实为旷古罕见的圣主明君。若陛下如此德行,也会招引天灾,那魏国岂非早就受雷击火焚而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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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完,见武帝若有所思,赶紧朝慧达使了个眼色。
慧达眼珠一转,合掌缓缓道,“请恕贫僧妄言,但依贫僧之见,或为佛宝离塔,才引阿育王之怒火。”
武帝果然惊诧起来,“那要如何是好?”
慧达半闭双目,高深莫测道,“贫僧请陛下重修阿育王塔,将舍利供奉其中。并建爪塔塔以供奉佛爪,定能令灾祸远离,祥瑞降世。”
武帝转忧为喜,“就依大师之言,即日着有司修建,还请大师督办。”
慧达微微颔,神色平静,“贫僧领旨。”
朱异和原安这两个俗人,却不免想到佛事里头丰厚的油水,相对露出微笑。
建康。
城郊。
城中贵戚国亲的恢弘宅院都修的格外牢固,自然和皇宫一样安然无损。可贫民聚居的茅檐草舍,都是用黄泥夯的墙。即使簇新的土坯墙,经了这场强震,也不免遍布裂痕,何况本就破损漏风的旧房。自然是倒的倒,塌的塌,惟剩得残垣断壁,废墟连绵。
若要清点时,先不提猪圈鸡笼,牛棚鸭舍里压死的禽畜,光论被砸进去的男女人丁,也不可计数。
这些贫家里,有还埋在墟内,不知死活的,家人都疯般扒着挖着废墟;有受伤流血,挨边骨折的,亲友全围着包扎正骨;不幸死了人的,未亡者则个个对着尸哭的哭,嚎的嚎。放眼望去,一片大乱。
其中哭的最凄惨的一个妇人,年过四十,鬓半白,头上裹着白布条,身上穿着白麻衣–––说是白,其实都已黄磨边,遍布尘灰,只隐约能看出本色是白罢了。
这妇人此刻,正抱着个头破血流,胸腔凹陷,完全没了气息的幼子恸哭。其声之哀,其情之切,竟压过了附近所有人的号泣声,自然最引人注目。
混乱中,几个家里没死没伤,房屋半塌的聚在一处,正筹算修补房屋的事,见状低声叹息道,“这瑞娘真可怜,夫妻二人,年过四十,才得个宝贝儿子,竟就这么没了。”
“还给她那死鬼夫君戴着孝,忽然又失了儿子,祸不单行啊。”
“嘿!我看就是她克的,什么瑞娘,灾星才对。”
“行了行了,嘴上积点德。”
世人大多都有种矛盾怪绪,本来正倒霉,可一见别人更倒霉,便转而或生出几分沾沾自喜,或生出几分同情怜悯,不觉得自身如何可怜了。
此时的邻人村妇们,便都三言两语的劝那瑞娘,“人死不能复生。”“还是早早节哀,小心自己的身子啊。”“其实光杆净溜了也好。”“叫前村李媒婆再说个好的。”
瑞娘听了这些劝慰之言,非但哭声没有丝毫停歇,反倒更悲痛欲绝起来。她把肿如杏子的泪眼恍惚扫过周遭,就撒开儿子的尸,大哭着站起身来,朝着自家废墟中露出的灶台尖角飞扑而去。
“嘭”的一声闷响,鲜血霎时迸溅,唬地四野鸦雀无声。
短暂的惊愕恐惧过后,邻人都哗然起来,“唉!可怜呐!”“这家算是绝户了。”“后事咋办?”“谁有闲钱施舍?还是拼凑些茅草,裹后山岗去吧。”
村墟中的尸被几个好心的邻人拖走,只剩下仍顺着灶台往下流的鲜血,滴滴答答,沁入泥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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