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子萧坚见他万般狼狈,不由笑出声,“看二弟这样子,怎么好像死了生身之母?”
萧确哽咽反诘道,“王妃平日待我兄弟如同己出,更常加训导,如今辞世,本为极哀,兄长为何还能笑?”
萧坚得意昂头,“二弟这就想错了,王妃既死,阿父又无再娶之意,我岂非将为嗣王?”
萧坚越说越高兴,当即迈着大步,背手寻阴凉道路而去,独留下萧确对着他的背影叹气。
皇宫。
净居殿。
这座宫殿的墙壁本就内有夹层玄机,夏不透日,冬抗严寒,再加上两个冒着冷气的冰鉴,更是清凉舒心。
怡人的茶烟香雾中,两个白白须的老翁正对坐下棋,身披僧袍的是武帝,头生肉角的是散骑常侍顾思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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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帝和顾思远一个年近八十,一个年近百二十,本当迟暮之岁,却都精神矍铄,目光炯炯,颇有老神仙对弈的风采。
棋盘上黑白无算,正自胶着。
武帝手执白子,迟疑着许久未落,“顾卿的招数越来越捉摸不透,让我无从落子啊。”
顾思远如今已褪去乡野村气,多了几分缥缈儒雅,听闻这话,不由笑道,“臣哪里懂得什么高深棋路?不过随心随缘而落。”
武帝若有所思,“缘?心?此二者于世间最难相随,顾卿真脱红尘矣。”
殿外。
原安拦住满头大汗,疾步而来的朱异,“朱舍人,何事如此着急?至尊正和顾侍郎在里头下棋,吩咐不许打扰的。”
朱异狠狠跺了下脚,抖着胡须,几乎要跳起来,“何事?国家大事!”
“诶哟,朱舍人,小点儿声。”原安赶紧扯他的衣袖,“什么大事也比不过至尊下棋要紧啊,这您不是最清楚?要不您先等等,奴试着进去通报一声。”
殿内忽然传来武帝的声音,“谁在殿外喧哗?”
朱异挥开原安,大步而入,“陛下,臣有要事禀奏!”
武帝啪嗒落下一子,恍如神游天外般,缓缓道,“讲。”
朱异将这情形,也无法上奉奏表,便自己展开念了起来,“七月初二奏,青州大雪,冻害苗稼。七月初四奏,南兖州、西徐州、东徐州大旱,水田尽枯。青州、北青州、潼州飞蝗,武、仁、冀、睢四州雹灾。七月初九奏,北徐州夜生稻稗,侵害良田二千顷。”
朱异念完,急得心口直堵,“陛下,看这情形,今年恐怕要有大饥荒啊!眼前遭灾的共十二州,少说三千千户,这些饥民一旦聚众造反。。。”
“饥荒?”武帝的眼神仍未从棋局移开,脸上却浮起厌倦,“此事本也常见,或开仓放粮,或遣官赈济,卿自行调度即可。”
朱异有苦难言,“陛下,如今建康虽有存粮,可根本不足以赈济十二州啊!就连一州百姓恐怕都难以全济。。。”
武帝点点头,“哦。那就让各州郡自去赈济,另外曲赦逋租宿责,勿收今年三调,大赦天下。”
“可。。。”
朱异还想说些什么,武帝却摆手制止了他,“天灾未必不是我之过失。原安,备舆驾,我要到阿育王寺,祈求佛祖保佑。”
原安看了一眼垂头丧气的朱异,只得悻悻答应,“是。”
南兖州。
数月未雨,四野河溪干透,草树枯焦,无论野地田垄,都布满深达寸许的裂纹。
临时搭盖的土坛上,跪着焚香顶礼的巫者,殷切的向上苍祷告,“旱既大甚,则不可沮。赫赫炎炎,云我无所。大命近止,靡瞻靡顾。群公先正,则不我助。父母先祖,胡宁忍予?旱既大甚,涤涤山川。旱魃为虐,如惔如焚。我心惮暑,忧心如熏。群公先正,则不我闻。。。”
可惜天帝或睡或眠,并无回音。
有百姓从井里锲而不舍的打水,打上来的却是浑浊泥汤。
几个嘴唇干裂,结着紫黑血痂的幼童也不嫌脏污,争着挤着从桶里捧起泥汤就喝。
灼灼烈日下,连城墙都泛着滚烫的暑气,似乎要干化为齑粉,上头还贴着张起皮的告示。
身着铠甲的士兵皱着满是汗水的黑脸庞,肃立在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