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远未做迟疑,便张口咬下。
昭佩看向不远处的草舍,“你这花和尚,如何找到化外古境,也不早些告诉我?真该打!”
智远迷昧一笑,戏谑道,“天子说戒酒肉就戒酒肉,僧众却难能受得,惟有各寻出路,心照不宣。贫僧亦未可免俗尔。”
那老妪显然是个接待惯和尚客官的,并不乱看乱瞟,刻意放轻脚步,端来冒着热气的古木茶壶,并两个乌木杯,悄悄放在他二人身边的大石上,麻利的沏茶。
昭佩已近餍足,只靠在智远肩上,半眯起明眸。跳动的火光落入昏沉眼底,如梦境般朦胧柔和。
智远无奈的把茶水递到红唇边,慢慢喂着她浅呷。
清香解腻的茶水滑过唇舌,甜丝丝的舒畅惬意。更有被篝火熏暖的轻柔夜风,带着春日花草幽微气息扑来,直吹得昭佩浑身酥软温逸。
她慢慢侧过头,把下颔搁在智远肩上,缓声去问那老妪,“这是什么茶?竟如此新鲜清甜。”
老妪被这美妇鬓边的明珠坠晃得几乎眼晕,恍惚片刻才道,“是这村野小路边的野茶,生来无名,倒最解的油腻,本多长于衡山,山客都只唤它野茶。可惜最近衡山不太平,也没人敢去摘了。”
昭佩玉手搭在智远肩上,颇为好奇的睁大明眸,“怎么不太平?”
话音未落,远方竟隐约袭来马蹄声,虽说传到此处已经渐弱,可还是能听出兵马不少。
老妪叹着气指指传来动静的方向,“不知是哪里的达官贵人,赶明踩黑,轰轰烈烈的,又是搜山,又是搜城,半夜也不消停。”
昭佩心里莫名紧,赶紧问道,“为何搜山?”
老妪先摇头,后叹气,“谁晓得哩,那些贵人愿意呗。城里都传,是找什么稀世珍宝,要献给天子。”
昭佩闻言舒了口气,靠回智远怀里打哈欠,“这也寻常。”
那老妪很有眼色,赶紧踩着小碎步回屋。
昭佩揪着智远的衣襟,靠在他胸口当枕头,只觉无端安心困倦。
智远捏捏昭佩犯困的俏脸,“就这么睡了?满肚子山野美味,不怕滞食?”
“去!”被撵走睡意的昭佩不觉微嗔,拍开他作怪的手,又忽然娇笑起来,“那你想怎么消遣?”
智远俯身而下,仍在可恶的咬文嚼字,“枕星卧月,眠云宿香。”
“好个讨打的风流道人,看我怎么收拾你。”昭佩搂住他的脖子,玉指轻点眼前光润额头,嬉笑着滚做一处。
山野风过,吹熄了房舍灯影,惟余草地忽明忽灭的炭火,偶尔噼啪两声,随风隐去。
城内。
湘东王宫。
暮色渐沉,曙光欲明,成批军士家奴集结在王宫外,个个面带疲倦。
半掩的殿门内,弥漫着酒气。
萧绎难以遏制心中不安惶惑,只能用最笨的办法来稍作压制,此刻正似醉非醉,双目红的趴在桌案边上。
侍从快步小跑进殿,拱手道,“回禀殿下,已搜遍衡山,未见王妃踪迹啊!山中几个道观寺庙也都问过查过,皆无消息。”
“咣!”猛的一声,铜制酒壶砸在地上,伴随着萧绎的怒吼,“那还不继续找!快去找啊!”
侍从吓得缩了缩肩膀,连忙就要转身。萧绎却又叫住他,“等等!搜寻辛苦,众人各赏二百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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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侍从这才露出点儿喜色,快步而去。
清晨的雾气慢慢聚集,又被第一道曦光照破,迷梦般笼罩着蒸水上数座桥梁。
天色尚早,路上几无人影,只偶尔数个早起的摊贩,正打着哈欠收拾挑子,预备一日的辛苦营生。
烟波画桥上,一对男女携手而归,女子头戴纱笠,身形窈窕,颇不成体统的搂偎身边和尚,偶然望着迷蒙朝云低声笑语。路过桥头蹲着的卖花妇人时,才堪堪停住脚步。
卖花妇正在分拣各色鲜花,见眼前女子非富即贵的打扮,立刻满脸堆笑,“夫人,买支花吧,刚打枝儿上摘的,还沾着露水呢。”
昭佩随手挑了两朵粉白芙蓉,转入纱笠,簪到鬓边,又递给卖花妇铜板。
卖花妇忙道,“多谢夫人。”
昭佩已然走出数步,根本没听见身后谢声,而是撩起纱笠,摸着鲜花笑问智远,“如何?好不好看?”
因宿于村野而未施脂粉的丽容美貌天成,配上格外红艳的双唇,倒更添风流韵味。智远傻愣愣的盯着她,意乱情迷道,“明媚更胜芙蓉。”
昭佩含羞一笑,又要去牵他的手。
谁知天有不测风云,变幻纠缠的仲春细雨竟无任何预兆,就斜丝着霏霏而下,虽不绵密,却也渐湿衣衫。
智远举袖遮住脑袋,戏问道,“夫人,也给贫僧避避雨?”
昭佩闻言轻笑,咬着下唇看他,“那你进来。”
智远得了准,当即弯腰钻进昭佩纱笠中,就势一搂,便将美人拦腰抱起,嬉笑着冒春雨而跑,“如此贫僧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啊!”昭佩被智远吓得惊呼一声,忙搂紧他的脖颈,“慢些!呀!讨厌!”
二人歪缠胡闹着,渐渐没入无边丝雨中。
沿途寥寥摊贩行人见此伤风败俗的情形,都叹息摇头不已。只是那叹息,也转瞬消散于烟雨愁幕,无处相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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